意识沉沦。
那不是向下坠落的感觉,而是被无边的、粘稠的黑暗包裹、拉扯、溶解。
四面八方传来的是冰冷、死寂、以及一种足以碾碎寻常灵魂的厚重压力。
这里没有方向,没有时间感,只有永恒的虚无与禁锢。
寒溟紧守灵台一点清明。眉心处的冰蓝竖纹在现实中已闭合,但在意识层面,它化作一道微弱却坚韧的冰蓝色光丝,连接着现实中的本体与手中冰魄之心。
这道光丝,是他意识锚定现实的“缆绳”,也是他血脉与力量延伸的通道。
冰皇血脉在黑暗中散发微光,如同极夜中永不熄灭的寒星,驱散着试图侵蚀意识的冰冷与绝望。
魔皇血脉则带给他一种深邃的、源自魔族本源的坚韧与威严,让他在这纯粹的压力下不至于崩溃。
他“睁”开意识之眼,不是用视觉,而是用未来之瞳赋予的、超越常理的“感知”。
他看到的不再是具体的景象,而是能量的流动、规则的脉络、以及……
那道被重重枷锁束缚的、如同沉睡火山般磅礴的生命与意志的轮廓!
那轮廓巨大得超乎想象,盘踞在黑暗的最深处。
无数粗大、漆黑、表面流淌着暗红色诡异符文的锁链,从无尽的虚空中延伸出来,将它层层叠叠地缠绕、贯穿、钉死!
这些锁链并非实体,而是由极度精纯的“寂灭法则”与“深渊禁锢”之力凝聚而成,它们蠕动着,不断汲取着那轮廓中散发出的战意、煞气乃至微弱的生命力,转化为维持封印的能量,形成一个恶性的永恒循环。
锁链之上,那些暗红符文明灭不定,每一次闪烁,都释放出侵蚀神魂的诅咒低语和令人战栗的终结气息。
仅仅是意识稍微靠近感知,寒溟就感到自己的“意念”仿佛要被冻结、撕裂、同化成虚无的一部分。
这就是封印“战魔”刑罡的“寂灭之心”!
以无尽的寂灭之力为牢笼,以深渊意志的禁锢为枷锁,将他永恒的囚禁于此,磨灭其战魂,汲取其力量。
寒溟的意识在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直面这种超越想象的宏大与残酷时,生灵本能的敬畏与震撼。
他能感觉到,那道被封印的轮廓深处,那缓慢而沉重的律动,正是刑罡不屈战魂被压制到极限后,依旧顽强搏动的证明!
每一次搏动,都引得部分锁链轻微震颤,暗红符文光芒乱闪,仿佛随时可能被挣断,但又迅速被更多的寂灭之力补充加固。
“如此封印……近乎无解。”寒溟心中凛然。难怪漫长岁月以来,无人能救出刑罡,甚至无人敢深入此地。
仅仅是外围的“战魂骨域”和这“寂灭之心”的封印气息,就足以让至尊境强者望而却步。
但,并非完全没有缝隙。
寒溟凝聚心神,将未来之瞳的窥探之力提升到极限。
冰蓝色的光丝变得更加凝实,他的“视线”穿透那令人绝望的锁链网络,投向那被束缚的轮廓核心。
他不再试图看清全貌,而是寻找着封印系统中,那些因为漫长时光、或是因为刑罡战魂永不停止的挣扎,而产生的极其微小、转瞬即逝的“波动”与“薄弱点”。
同时,他操控着意识,将冰魄之心中蕴含的那一丝属于母亲雪璃——当年曾与刑罡并肩作战的冰皇——的纯净冰皇本源气息,小心翼翼地释放出来。
这股气息清凉、高贵、带着上古冰皇的威严与一丝淡淡的哀伤,如同投入滚油中的一滴冰水,在这充满寂灭与深渊气息的环境中,显得格外突兀。
嗡——!
当那缕冰皇本源气息触碰到最外围的几条锁链时,锁链上的暗红符文猛地爆发出刺目的红光,仿佛被触怒的毒蛇,释放出更强的侵蚀与反震之力,沿着寒溟的意识连接,凶猛地反噬而来!
噗!
现实中,盘坐的寒溟身体剧烈一震,脸色瞬间煞白如纸,一口暗红色的淤血忍不住喷了出来,溅落在身前漆黑的岩石上,迅速被吸收消失。
“少主!”护法的影杀与蚀骨同时低呼,气息勃发,警惕地看向四周黑暗,唯恐引来更大的变故。
“无妨……”寒溟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意识却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那股反噬之力不仅冲击着他的神魂,更试图污染他的血脉。
他咬牙硬撑,冰皇血脉与魔皇血脉同时沸腾,在体内与那股入侵的寂灭之力展开激烈对抗,未来之瞳的光芒在识海中明灭不定,竭力稳定着摇摇欲坠的意识连接。
强行接触封印,果然凶险万分!
但寒溟没有放弃。他强忍着神魂欲裂的痛苦,继续维持着冰皇本源气息的释放,同时,未来之瞳捕捉到了!
在刚才符文剧烈反应的瞬间,某几条锁链交织的一个节点处,因为能量瞬间的集中输出,反而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细微的、与其他区域能量流动略有不协的“空隙”!
这个空隙,就像精密齿轮运转时,因为一个齿牙的微小偏差,而产生的刹那卡顿。
机会!
寒溟没有丝毫犹豫,意念如刀,将自身一缕精纯的本命精血,混合着一丝未来之瞳的“预兆”之力(并非预知未来,而是蕴含“可能性”与“指引”的特殊力量),沿着冰魄之心的共鸣通道,化为一道微不可察、却凝聚了血脉精华与特殊法则的血色冰丝,精准无比地射向那个刚刚出现、又在迅速弥合的空隙!
这一次,他没有试图去冲击或破坏锁链,而是“渗透”与“共鸣”。
血色冰丝轻柔地、如同拥有生命般,钻入了那细微的空隙,避开了符文最强烈的反应区域。
冰丝内部,寒溟的本命精血蕴含着当代魔皇(寒寂)直系血脉的烙印与力量,那未来之瞳的力量则带着一丝超脱当前时空束缚的玄妙。而外部包裹的,是冰皇本源的气息。
当这缕奇特的混合力量真正接触到锁链深处、那被重重包裹的刑罡战魂轮廓时——
异变发生了!
没有剧烈的爆炸,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
那磅礴如星河的、沉睡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战魂轮廓,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但却纯粹、炽烈、霸道到极点的意志碎片,顺着那缕血色冰丝建立的脆弱联系,逆流而上,猛地撞入了寒溟的意识之中!
“谁……扰吾长眠……”
并非声音,而是一道直接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意念。古老、沧桑、疲惫,却又带着一种即便被镇压万古、依旧不曾磨灭的桀骜与威严!
仅仅是一缕意念碎片,就仿佛带着尸山血海、星辰崩灭的恐怖画面冲击而来,让寒溟的意识险些直接溃散!
寒溟闷哼一声,七窍同时渗出血丝,身体如遭重击,向后仰倒,又被身后影杀魔尊迅速扶住。但他眼中却爆发出惊人的神采!
联系上了!
虽然极其微弱,虽然可能只是刑罡战魂亿万碎片中偶然苏醒的一丝,但联系,确实建立了!
他强撑着几乎要晕厥的意识,集中全部精神,将自己的意念顺着那道联系传递回去。
意念中,包含了几个关键信息:冰皇后裔的身份(通过冰皇本源与血脉证明)、当代魔族面临的危机(深渊侵蚀、寂灭之主掌控)、自己的身份与来意(寒寂与雪璃之子,为拯救魔族寻求破局之力)、以及……恳请对话的意愿。
传递这些信息,几乎榨干了他最后的心神之力。
他如同一个在惊涛骇浪中投放漂流瓶的人,将信息送出后,便只能无力地等待,看那深渊中的古老存在,是否愿意拾起这个瓶子,并予以回应。
黑暗深处,陷入了更深的沉默。只有那沉重的心跳律动,依旧“咚……咚……”地响着,每一声都仿佛敲在寒溟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时间一点点流逝,现实中可能只有十几息,但在意识层面却无比漫长。
就在寒溟感到那缕脆弱的联系即将因为自己神魂不支而断裂时——
那股古老的意志,再次动了。
这一次,不再是碎片化的撞击,而是一道相对完整、虽然依旧断断续续、却清晰了许多的意念流,缓缓传递过来。
“雪……璃的气息……还有……寒寂那小子的血脉味道……”
意念中流露出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怀念,也有深深的疲惫与某种了然。
“深渊……果然还是来了……比预想的……更猛烈……”
“小家伙……你的来意……吾已知晓……”
寒溟精神大振,连忙凝聚意念回应:“刑罡前辈!魔族危在旦夕,寂灭之主已被深渊意志侵蚀掌控,正在血祭同胞,接引更恐怖的深渊尊者降临!晚辈力量微薄,恳请前辈相助,破此死局!”
又是一段沉默。
然后,那古老的意念再度传来,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与依旧未曾熄灭的霸道:“相助?呵呵……吾自身……尚在牢笼之中……如何助你?”
“封印虽强……但历经万古……吾之战魂未熄……此消彼长……已有裂隙可寻……”寒溟急忙将未来之瞳感知到的封印薄弱处等信息传递过去,“晚辈愿倾尽全力,联合外界之力,助前辈脱困!”
“脱困?”刑罡的意念似乎波动了一下,隐隐带着一丝嘲弄,并非针对寒溟,而是针对这命运,“谈何容易……此封印以寂灭为基,深渊意志为锁,更与这镇魔渊地脉乃至部分上古残留的天地规则勾连……强行破封,所需能量之巨,足以抽干数位人仙……更需承受封印反噬与深渊意志的注目……”
寒溟的心沉了下去。但他没有放弃:“无论如何,请前辈指明方向!需要什么?晚辈即便赴汤蹈火,亦在所不辞!”
“方向?”刑罡的意念似乎陷入了某种思索。片刻后,一道更加清晰、但也带着残酷现实意味的信息传来:
“若在吾全盛之时……或可凭借无上战体,强行撕裂部分封印……但如今,战魂残损,力量百不存一……需外物为‘凭依’或‘钥匙’……”
“两种方法……”
“其一,寻一具足够强大、且与深渊之力相性极低、最好能对其产生克制的‘肉身’。以此身为舟,承载吾之战魂暂时脱离封印核心,再图恢复与彻底破封。此身……需至少具备人仙级潜力与根基,意志需足够坚韧,能承受吾之战意而不崩……尔等外界,可有符合此等条件的‘容器’?”
寒溟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名字——剑仙李炽翎!
被困寂灭魔渊第九层,拥有至纯至刚、破邪焚寂的炽翎剑心,其肉身与剑魂历经深渊侵蚀而不灭,意志坚韧冠绝当世,正是最符合描述的“容器”!
但……那是楚云的师尊,是人族的英雄,岂能作为“容器”?
他心中剧震,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刑罡的意念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犹豫,并未追问,而是继续传来第二种方案:“其二……若无合适‘容器’,则需海量的、极度纯净的高层次能量。以此能量,强行冲刷、中和、削弱封印核心处的寂灭与深渊之力,在短时间内创造出一个足够大的‘力量真空’或‘规则紊乱区’,吾可趁机将部分战魂本源转移而出……此能量,需质与量皆达匪夷所思之境,寻常灵石、魔核远远不够,至少需‘世界本源碎片’、‘星辰核心’、或复数位人仙强者燃烧一切所化的纯净本源……”
这个条件,听起来似乎比寻找“容器”更加虚无缥缈。世界本源碎片?星辰核心?那都是传说中的东西。复数位人仙燃烧一切?更是不可想象的牺牲。
寒溟的心沉到了谷底。
两种方法,都近乎不可能。
似乎是感受到了寒溟意识的黯淡与绝望,刑罡那道古老的意念,在即将消散、重新归于沉寂之前,最后传来一段信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
“……‘容器’难寻,‘能量’难得……但并非绝无可能……此地封印,与那困住‘炽翎小子’的寂灭魔渊第九层,同源而异构,相隔不远……他的‘剑心’之中,那缕破灭万邪的本源之火……或许……可作‘引子’……而‘能量’……葬天界虽残破,但其核心……‘葬天神碑’……碎片散落……若得其力……”
意念至此,彻底中断。那道脆弱的联系,也因寒溟神魂之力耗尽而崩断。
“噗——!”寒溟再次狂喷一口鲜血,身体软倒,意识彻底回归现实,陷入了深度的昏迷。眉心的竖纹黯淡无光,甚至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鲜血从中缓缓渗出。
“少主!”影杀与蚀骨大惊失色,连忙检查,发现寒溟只是神魂透支严重,生命力损耗巨大,但并无立刻殒命之危,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蚀骨魔尊迅速取出几枚珍藏的温养神魂、补充生机的丹药,喂入寒溟口中,并以魔力助其化开。
影杀魔尊则警惕地守在旁边,暗影之力弥漫,将两人气息尽可能掩盖。
许久,寒溟苍白的脸上才恢复了一丝血色,睫毛颤抖,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先是涣散,随即迅速凝聚,想起了昏迷前最后接收到的信息。
剑仙李炽翎的剑心之火……葬天神碑碎片之力……
刑罡并没有给出明确的、容易执行的方案,但却指出了两条看似绝路中,可能存在的、交织在一起的“蹊径”。
寒溟挣扎着坐起,抹去嘴角与眉心的血迹,眼神重新变得锐利,甚至比之前更加深邃。他知道,自己已经拿到了与这位上古战魔对话的“钥匙”,也得到了初步的“交易”意向与模糊的“价码”。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将这个信息带出去,与楚云,与人族,进行新一轮的、更加复杂和艰难的博弈与筹划。
他看了一眼依旧深邃黑暗、心跳律动如故的“寂灭之心”深渊,艰难地站起身。
“我们……回去。”
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影杀与蚀骨对视一眼,默默点头,一左一右搀扶起虚弱的寒溟,沿着来路,小心翼翼地开始撤退。来时危机四伏,归途同样不会平坦。但他们的眼中,已经多了一缕之前未曾有过的、源自渺茫希望的光芒。
而就在他们离开“寂灭之心”边缘不久,那深渊的黑暗中,似乎响起了一声极其轻微、几乎无法被察觉的叹息。
那叹息中,有万古的孤寂,有对过往的追忆,有对未来的审慎……或许,还有一丝,对那位敢于深入此地、身上流淌着故友血脉的年轻后辈的……淡淡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