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翎的识海,如同一片被暴风雪席卷后、又冻结了的荒原。
破碎的“未来”画面如同锋利冰冷的镜片,杂乱地悬浮、旋转、相互碰撞,折射出令人晕眩的混乱光影。
冰皇血脉透支后的空虚感与刺痛,未来之瞳强行“干涉”带来的灵魂撕裂伤,以及为楚云挡下部分心魇绝念刺时承受的法则冲击,种种痛苦交织在一起,让她的意识在无尽的寒冷与混沌中沉浮,如同溺水者,找不到着力点。
她“看到”哥哥寒溟在漆黑冰冷的魔渊中独行,身后是两位伤痕累累的老魔尊,前方是吞噬一切的黑暗与无数蠕动的封印锁链……
她“看到”父亲(寂灭之主寄生体)高踞于血腥祭坛之上,冷漠地俯视着下方无数被血祭的魔族同胞,嘴角带着扭曲的笑意……
她“看到”楚云哥哥在金光与紫光交织的狂暴力量中坠落,身体破碎,眼神却依旧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她还“看到”更多模糊的、矛盾的、似乎尚未发生也可能永远不会发生的片段:巨大的古树撑开天地,冰冷的石碑发出低语,陌生的星空中伫立着沉默的方尖塔,以及……
一个背影,无比古老、无比孤独、仿佛背负着整个纪元重量的背影……
这些画面疯狂冲击着她幼小脆弱的心灵,让她在昏迷中也不禁蜷缩起身体,眉头紧锁,发出细微的痛苦呜咽。
守在旁边的灵族春华卫见状,只能轻柔地擦拭她额头的冷汗,注入更多温和的生命灵力试图安抚,但收效甚微。
青霖来看过几次,也只能摇头,这种涉及神魂根本与天赋本源的创伤,外力很难直接介入,稍有不慎反而可能造成二次伤害。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流逝。救伤营内,只有药炉咕嘟的轻响、灵力流动的微光,以及伤者沉重的呼吸。
忽然——
紧贴着寒翎心口皮肤的那枚“盟约之鳞”,毫无征兆地,变得滚烫!
那不是火焰的灼热,而是一种极致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冰寒之烫”!
一股精纯、古老、与她血脉同源却又更加深邃威严的冰皇之力,混合着一缕熟悉而焦急的灵魂波动,如同决堤的冰河,猛地从鳞片内部爆发,汹涌地冲入她的心脉,继而直贯识海!
“翎儿!”
寒溟的声音,不再是平日里那种冷静睿智中带着淡淡疏离的语调,而是充满了难以掩饰的疲惫、沙哑,以及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这声音并非通过耳朵听见,而是直接在她的灵魂深处轰然炸响,带着血脉相连的共鸣与盟约之力的烙印,强行穿透了她混乱的识海屏障!
“哥……哥?”寒翎混乱的意识中,这道熟悉的声音如同黑暗中的灯塔,让她濒临涣散的神魂猛地一震,暂时从无尽的痛苦幻象中挣脱出一丝清明。
“听我说,翎儿!时间不多,我长话短说!”寒溟的意念如同疾风骤雨,不容置疑地灌入,“我已进入镇魔渊深处,见到了‘战魔’刑罡残魂!”
镇魔渊!刑罡!
这两个词如同重磅炸弹,让寒翎残存的意识剧烈波动。她依稀记得哥哥提过这个计划,知道那是无比危险、近乎十死无生的尝试。
“交易初步达成!刑罡前辈愿助我们对抗寂灭之主与深渊!”寒溟的意念继续传来,语速极快,“但他被上古封印与深渊枷锁双重镇压,残魂虚弱,需要外力相助方能完全脱困并恢复战力!”
寒翎的心提了起来。
“方法有二!”寒溟的意念带着沉重的压力,“其一,需一具足够强大、意志坚韧、且最好对深渊之力有克制作用的‘肉身’作为他战魂暂时栖身的‘容器’!”
容器?寒翎瞬间想到了楚云哥哥那强大的混沌道体,但随即又觉得不可能,也不应该。
“其二,”寒溟的意念顿了顿,似乎这个方案更加艰难,“若无合适容器,则需要海量的、极度纯净的高阶能量,强行冲刷削弱封印核心,创造破封之机!此能量要求极高,寻常之物无效!”
寒翎的心沉了下去。这两个条件,听起来都近乎不可能实现。
“然,刑罡前辈提示,或许存在一条折中之径!”寒溟的意念陡然变得急促而明亮,仿佛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困住剑仙李炽翎前辈的寂灭魔渊第九层,与刑罡前辈的封印之地‘寂灭之心’相邻!李前辈的‘炽翎剑心’中,蕴含至纯至刚、破邪焚寂的剑道本源之火!此火,或可作为‘钥匙’与‘引子’,配合刑罡前辈自身之力与部分外力,尝试‘净化’而非‘吞噬’李前辈身上的深渊污染锁链,将其转化为相对纯净的能量,助刑罡前辈脱困,同时……也能解放李前辈!”
剑仙李炽翎!楚云哥哥苦苦寻找、拼死也要营救的师尊!
寒翎的意识中立刻浮现出楚云提及师尊时那坚毅又隐含痛苦的眼神。
“此法是唯一可能兼顾救援剑仙与获得刑罡助力的希望!”寒溟的意念充满了紧迫感,“但必须尽快!寂灭之主主持的深渊血祭降临仪式已近尾声!第四、五、六席深渊尊者真身即将通过通道降临此界!虽然受世界规则压制,其初临时实力会被限制在人仙巅峰,但三位人仙巅峰,加上寂灭之主与魔族大军,足以在极短时间内彻底踏平镇魔关,并完全掌控魔渊,将刑罡前辈的封印之地化为绝地!届时,一切希望都将断绝!”
人仙巅峰!三位!寒翎虽年幼,但也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镇魔关现在连一位完整的人仙战力都没有,如何抵挡?
树老在灵界,远水解不了近渴,更何况,他实力对付一个可能勉强能守住就不错了。
三个人仙境鼎峰,想都不用想。
“翎儿,将此信息,务必传递给楚云,传递给镇魔关能做主的人!”寒溟的意念开始变得不稳定,断断续续,仿佛传递信息消耗巨大,或者他本体的环境极其恶劣,“这是最后的……机会……里应外合……方有一线生机……切记……快……”
意念到此,戛然而止。
盟约之鳞上的滚烫感迅速褪去,恢复冰凉,甚至表面出现了一丝细微的、仿佛能量耗尽的裂痕。
而寒翎的识海中,却如同投入了一颗巨石,激起滔天巨浪!
哥哥成功了!联系上了上古战魔!
有了对抗寂灭之主和深渊的潜在强大盟友!
但条件苛刻!需要剑仙李炽翎的剑心之火作为关键!
时间紧迫!深渊尊者真身即将降临!魔渊即将成为铁板一块!
必须立刻通知楚云哥哥和关城高层!
巨大的信息量、紧迫的时间感、以及对哥哥安危的担忧、对楚云师尊下落的关切……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如同海啸般冲击着寒翎本就混乱脆弱的神魂。
“呃啊——!”
现实中,昏迷的寒翎猛地睁大了眼睛!
冰蓝色的瞳孔中,银白色的未来之瞳光芒不受控制地剧烈闪烁,倒映出无数快速流转的、关于魔渊、封印、剑光、以及惨绿漩涡的破碎画面!
她小小的身体剧烈痉挛起来,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嗬嗬声,眉心竖纹再次渗出冰蓝色的血珠!
“寒翎!”
“快!稳住她!”
守护在旁的青霖和春华卫大惊失色,立刻上前,温和而强大的生命灵力与安魂咒文同时笼罩过去,试图平复她暴走的魂力与血脉。
但这突如其来的信息冲击和情绪激荡太过强烈,寒翎只是睁大了眼睛,眼神却没有焦距,嘴唇颤抖着,断断续续地、无意识地重复着几个关键词:
“哥哥……镇魔渊……刑罡……”
“剑仙……李炽翎……钥匙……”
“降临……真身……人仙……快……”
“告诉……楚云哥哥……快……”
她的声音微弱而含糊,但落在青霖和迅速赶来的幽萱、以及被惊动的姬城等人耳中,却不啻于一道道惊雷!
“镇魔渊?刑罡?上古战魔?寒溟联系上了他?”姬城瞳孔骤缩,作为人皇,他知晓部分上古秘辛,自然知道“战魔刑罡”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那是足以与初代深渊侵蚀者正面硬撼的魔族传奇!若他能脱困相助……
“剑仙李炽翎的剑心之火是钥匙?净化锁链?解救剑仙?”青霖抓住了另一个重点,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楚云拼死修行、不顾一切想要营救师尊,这几乎是他的执念!若能有方法同时救出剑仙并获取强大盟友……
“深渊尊者真身即将降临?三位?人仙巅峰?!”幽萱清冷的脸上也浮现出骇然。作为鬼族圣女,她更清楚深渊尊者的可怕,那绝非投影可比!三位人仙巅峰,加上寂灭之主和魔族大军……镇魔关拿什么挡?
信息量太大,太震撼,也太残酷!
希望与绝望,机会与死局,如此赤裸而紧迫地交织在一起,摆在了刚刚经历惨胜、伤痕累累的镇魔关决策者面前!
“立刻请枯荣老祖分身、第五轻羽家主、武镇山将军、赤岩大祭司……所有能主事之人,速来议事!”姬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嘶声下令。他知道,必须立刻做出抉择,每一息都无比宝贵。
很快,临时指挥所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枯荣老祖的分身,沉默地听着青霖复述从寒翎断断续续话语中拼凑出的信息。
第五轻羽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武镇山浑身裹着绷带,仅剩的独眼燃烧着疲惫却不肯熄灭的战意。
赤岩大祭司眼中还残留着悲恸,但同样竖起了耳朵。
幽萱安静地站在一旁,鬼气森然。
“消息来源是寒溟,通过寒翎身上某种隐秘联系传递。”青霖最后总结,声音低沉,“虽然零碎,但关键点清晰:刑罡可合作,需剑仙李炽翎的剑心之火为引,深渊尊者真身降临在即。”
“刑罡……”枯荣老祖的分身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奇异的时空回响,“上古之战,确有其人。其战力惊天,曾与冰皇雪璃并肩。若他真愿相助,确是一大臂力。然,其性情如何?脱困之后,是友是敌?需慎之又慎。”
“剑仙李炽翎被困寂灭魔渊第九层,我等早已知晓。”第五轻羽接口,看向昏迷区域的方向,“楚云那孩子,为此不惜一切。若能救出李剑仙,于公于私,都是天大的好事。但……以剑心之火为‘钥匙’,配合刑罡之力‘净化’锁链……此法闻所未闻,风险几何?是否会伤及李剑仙根本?”
“最大的问题是时间!”武镇山沙哑道,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杯跳起,“三位人仙巅峰的深渊尊者!老祖,您分身在此,当知这意味着什么!关城现状,可能挡住一击?”
枯荣分身沉默片刻,缓缓摇头:“若树老本体能出手,或可周旋。但树老稳固境界正值关键时刻,强行中断,前功尽弃,且可能伤及本源,未来再无力对抗更高层次的深渊威胁。仅凭关城现有力量……难。即便老夫本体在此,同时面对三位人仙巅峰与寂灭之主,亦无胜算。”
指挥所内,一片死寂。现实冰冷而残酷。
“所以,寒溟传递的,既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别无选择的绝路。”姬城苦涩地开口,“要么,尽快组织力量,潜入魔渊,尝试按刑罡之法,救出剑仙,引出刑罡,获得对抗深渊的高端战力。要么……坐等深渊尊者降临,关城覆灭,一切皆休。”
“潜入魔渊?”赤岩大祭司倒吸一口凉气,“如今魔渊被寂灭之主和即将降临的尊者掌控,必定戒备森严,无异于龙潭虎穴!谁去?如何去?成功率有多少?”
“楚云必须去。”枯荣分身忽然道,语气肯定,“他与剑仙师徒因果最深,混沌道体或许在净化过程中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且此子心志坚韧,气运所钟,屡创奇迹。”
“仅他一人不够。”幽萱清冷的声音响起,“魔渊险恶,需精通隐匿、侦查、阵法、医疗、战斗的同行者。妾身可往,鬼族之术,或能应对部分魔渊诡异。”
“我也去。”一个带着悲痛却异常坚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转头,只见赤如月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外,九色鹿虚影在她身后若隐若现,眼眸中哀伤与决然交织,“兽皇之女,九色鹿血脉觉醒者,赤如月,请战。我为复仇,也为寻找兽族出路。我的净化之力,或许对魔渊秽气有用。”
“还需一位精通阵法与禁制之人。”第五轻羽沉吟,“天罗宗内,或有人选。”
“老夫分身力量将尽,本体有要事牵绊,无法亲往。”枯荣分身缓缓道,“但可赐下几件护身之物与关于魔渊封印的所知信息。此外……树老那边,或可再争取一些远程支援。”
计划在极度压抑与紧迫中,被一点点勾勒出来。这是一个疯狂的计划,成功率可能不到一成。
但,就像姬城所说,这是绝境中唯一能看到的、带着锋利荆棘的微小路径。
“等楚云醒来。”枯荣分身最后道,“此事,需他知晓,并由他……最终抉择。”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投向了救伤营的方向。
那里,昏迷的楚云,眉头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他的识海中,那场与心魔、死寂、反噬之力的惨烈战争,似乎也接近了尾声。
残破的混沌道树,在吸收了寒翎传递信息时附带的一丝微弱冰皇魂力与盟约波动后,竟然缓缓地……
抽出了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嫩绿的新芽。
而寒翎,在传达了信息后,再次陷入了深度的昏迷,但气息却奇异地平稳了许多,仿佛完成了一个重要的使命。
黎明终于挣扎着,将一丝微光洒在了镇魔关伤痕累累的城墙之上。
但那光明,并未带来多少暖意。
东方魔海上空,惨绿漩涡的旋转,发出了清晰可闻的、如同巨兽磨牙般的低沉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