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镇魔关的庇护,迎面而来的便是充斥着硫磺、血腥与腐朽气息的狂暴魔气。
空气粘稠沉重,仿佛浸透了油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肺腑的刺痛。
大地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暗红色,植被早已凋零殆尽,只剩下扭曲怪异的黑色石林与冒着气泡的腐臭泥沼。
天空被永不止息的铅灰色魔云笼罩,只有极远处,那轮如同濒死巨兽独眼般的惨绿漩涡,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幽光,为这片死亡地带提供着唯一的光源,却更添几分诡异与压抑。
楚云五人(含昏迷的寒翎)不敢高空飞行,那无异于成为活靶子。他们紧贴着地面,在嶙峋的怪石、深幽的沟壑与弥漫的毒瘴间穿梭,依靠幽萱的鬼族秘术“阴冥遁”最大程度地隐匿气息,扭曲光线,如同几道融入阴影的轻烟。
玄矶子长老走在最前,他那只布满老茧、沾着各种颜料和金属碎屑的手,不时从背后巨大的革囊中摸出一些奇形怪状的罗盘、探针、或是刻画着复杂符文的金属片,一边快速探查前方路径,一边低声嘟囔着:
“左前方三百步,地脉紊乱,有隐性毒焰陷阱,绕行。”
“右侧石林,磁场异常,疑似有探测类魔纹,贴近左侧岩壁通过,速度要快。”
“注意脚下阴影,那是‘噬魂苔’,踩上去会发出精神尖啸,引来巡逻。”
……
这位看似不修边幅的老者,在阵法与禁制一道上,确实有着惊人的造诣。
许多楚云等人完全无法察觉的隐蔽危险,都被他提前发现并规避。他的存在,让这支小队在危机四伏的魔域外围,得以相对顺利地穿行。
赤如月紧随玄矶子之后,她觉醒的九色鹿血脉不仅带来了净化之力,似乎也极大增强了她的自然感知。她能提前察觉到空气中细微的毒素变化、地底微弱的生命(或非生命)波动,甚至隐约“嗅”到远处魔族巡逻队残留的气息。
她手中紧握双刀,眼神锐利如鹰,九色鹿虚影虽然收敛,但她周身始终萦绕着一层极淡的九彩光晕,无声地驱散着靠近的污秽魔气与低阶魔虫。
楚云被幽萱和赤如月轮流照应着前行。他体内《混沌仙经》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运转,艰难地汲取着周围狂暴混乱的天地能量,经过混沌道种的艰难转化,变成一丝丝微弱的混沌本源,修复着千疮百孔的身体。
这个过程痛苦而低效,但好在混沌之力的包容性极强,即便是魔气,也能被强行分解、转化一部分,虽然效率远低于灵气,但在这魔域之中,已是难得的补充。
他大部分心神,都用于内视,引导着那新生的混沌本源,优先修复一些关乎行动与施法能力的关键经脉和窍穴。
同时,他也在不断感悟、消化着之前战斗中,尤其是施展“双曜争辉”和反噬心魇绝念刺时,对混沌法则、生死真意、以及神魂运用的全新理解。每一次生死搏杀,都是对大道最残酷也最有效的锤炼。
幽萱走在队伍侧翼,她的身影在“阴冥遁”下若隐若现,仿佛随时会融入周围的阴影。
她手中托着那盏“引魂灯”,灯焰不再是幽蓝,而是化为一种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惨白色,不仅不散发光芒,反而在吸收着周围微弱的光线,进一步加强隐匿效果。
她的鬼族秘术,对于掩盖生命气息、规避魔族的灵魂探测,有着奇效。
青霖抱着依旧昏迷的寒翎,走在队伍中间偏后位置。他持续向寒翎体内注入温和的生命灵力,维持着她的生机,并小心翼翼地屏蔽着她身上可能外溢的冰皇血脉波动。
寒翎的小脸在颠簸中微微皱着,偶尔会无意识地喃喃几声“哥哥”、“楚云哥哥”,但始终未曾醒来。
一行人沉默而迅捷地移动着,彼此间依靠简单的手势和极其微弱的神念传递信息。
气氛凝重如铁,每个人都清楚,一旦暴露,在这魔域深处,他们将面对无穷无尽的魔族围攻,绝无生还之理。
随着不断深入,环境越发恶劣。
地面开始出现散落的、尚未完全腐朽的魔族或亡灵残骸,空气中开始飘荡起若有若无的、令人烦躁的低语,那是心魇尊者力量残留的影响。
偶尔能看到远处天际,有庞大的骨龙或燃烧着魔火的飞行魔物掠过,投下令人窒息的阴影。
“前方二十里,进入‘腐息沼泽’边缘,那是魔海与陆地的过渡带,魔族巡逻更加频繁,且有大量天然毒障与魔化生物。”玄矶子停下脚步,蹲在一块巨石后,摊开一张简陋的、由枯荣老祖信息和他自己一路探测补充绘制的地图,低声道,“按照计划,我们需要横穿这片沼泽,抵达魔海边缘,然后寻找寒溟约定的汇合点——一处被称为‘尸骨峡’的隐秘海蚀洞。”
“腐息沼泽……”赤如月眉头微蹙,她的自然感知在这里受到了极大的干扰,空气中充满了混乱的衰亡与腐败气息,让她很不舒服。
“沼泽中视线极差,毒障弥漫,神识也会受到压制。”幽萱清冷的声音传来,“但或许正因如此,大型巡逻队反而不多,更多的是依靠本能猎食的魔化生物。小心那些潜伏在泥沼下的东西。”
楚云点了点头,示意明白。他尝试调动了一下恢复不多的混沌之力,在体表形成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混沌光膜,这层光膜不具备多强的防御力,但能一定程度上隔绝毒障的侵蚀,并混淆自身气息。
“走。保持队形,尽量避开开阔水域和色彩异常鲜艳的区域。”玄矶子收起地图,率先踏入那片弥漫着灰绿色雾气的沼泽地带。
一脚下去,泥泞瞬间淹没了脚踝,粘稠、冰冷、带着强烈的腐蚀性。
腐烂的植物根茎与不知名动物的骸骨在脚下咯吱作响。
灰绿色的毒瘴浓得化不开,能见度不足十丈,空气中弥漫着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腐臭。
幽萱的“阴冥遁”效果在这里大打折扣,毒瘴本身似乎就带有一定的能量干扰特性。
她只能竭力维持,同时将引魂灯的惨白光芒稍稍扩散,形成一个直径约三丈的微弱隐匿区域,将小队包裹在内。
玄矶子更加忙碌,手中不断弹出一些特制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药粉,驱散靠近的毒虫和掩盖队伍行进留下的细微痕迹。
赤如月的九色光晕则收缩到极致,只覆盖自身和靠近的楚云、青霖,专注于净化侵入的毒素和稳定心神,对抗那无处不在的低语干扰。
楚云感觉呼吸更加困难,混沌光膜在毒瘴的持续侵蚀下消耗很快。他不得不分出更多心神维持,修复身体的速度再次减慢。但他注意到,自己体内那混沌道果裂痕处萦绕的死寂之力,在这充满衰亡气息的环境中,似乎……
异常地“安静”,甚至隐隐有将外界部分衰败气息吸纳、转化的趋势?这个发现让他心头微动,但此刻无暇深究。
行进了约莫半个时辰,并未遇到魔族巡逻队,但沼泽本身的危险已足够致命。
他们遭遇了成群结队、拳头大小、口器锋利的“腐血飞蛭”,这些魔虫对生命气息极其敏感,无视毒瘴,疯狂扑来。
赤如月刀光如幕,九色光晕爆发,将大片飞蛭净化震碎,但仍有漏网之鱼附着在玄矶子和幽萱的护体罡气上疯狂啃噬,逼得他们不得不动用更多力量清除。
也差点踏入一片看似平整、实则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噬魂泥潭”。
幸亏玄矶子提前察觉地脉异常,用一根特制的探杆试探,才险险避开。那泥潭中散发着令人神魂悸动的吸力,一旦陷入,恐怕至尊都难以脱身。
最危险的一次,是惊动了一头潜伏在沼泽深处、形如巨型鳄鱼、但背上长满狰狞骨刺和脓包的“沼泽魔鳄”。
这头魔物气息堪比涅盘巅峰,皮糙肉厚,对寻常攻击抗性极高,且能喷射带有强烈腐蚀和麻痹效果的毒液。
它从泥潭中暴起突袭,目标直指被抱着的寒翎!
关键时刻,楚云强提一口混沌气,不顾经脉剧痛,凝聚出一道细微却凝练的混沌剑气,射向魔鳄相对脆弱的眼睛。
同时,赤如月双刀合璧,斩出一道炽热的九彩刀芒,幽萱则施展鬼术“惊魂刺”,干扰其神魂。玄矶子也撒出一把爆裂符文。
集四人之力,才将这头凶物重创击退,但它临死前的嘶吼和战斗的波动,依然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众人不敢停留,立刻以最快速度离开那片区域,甚至不惜略微偏离预定路线。
经此一役,楚云刚恢复的一点力气又消耗殆尽,脸色更加苍白,被赤如月半搀扶着前行。但他眼中却无丝毫惧色,只有越发沉凝的专注。
终于,在经历了数个小时提心吊胆的跋涉后,前方的毒瘴开始变得稀薄,空气中咸腥的海风味道逐渐压过了腐臭。
“快到沼泽边缘了!”玄矶子精神一振。
又前行一段,灰绿雾气豁然开朗!
一片浩瀚无垠、色泽暗沉如墨汁、波涛汹涌却诡异寂静的“海洋”,呈现在众人眼前。正是无尽魔海!
海面上,弥漫着永不散去的灰黑色海雾,视线受阻。海浪拍打着岸边漆黑的礁石与苍白骸骨堆积的滩涂,发出空洞而沉闷的回响。
极目远眺,隐约能看到海雾深处,有巨大如山的阴影缓缓移动,以及……那高悬于海天之间、缓缓旋转、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波动的——惨绿色漩涡!
此刻离得更近,那漩涡的庞大与其中隐约可见的骸骨之桥轮廓,带来的压迫感远超在镇魔关眺望之时!
而在他们左侧不远处的海岸悬崖下,一个被嶙峋礁石和垂落藤蔓半掩着的、深邃黑暗的洞口,如同巨兽张开的大嘴。
洞口上方,几具巨大的、不知何种生物的骨骸以一种奇特的角度交叉嵌在岩壁里,形成了一道天然的门户。
“尸骨峡……就是这里了。”玄矶子对照地图,低声道。
众人精神一紧,终于抵达第一个汇合点。但洞内情况未知,是否是寒溟等人?是否有埋伏?
幽萱示意众人噤声,她身影如同水纹般荡漾,率先悄无声息地飘向洞口,手中引魂灯光芒收敛到极致,仔细感应着洞内的气息。
片刻,她退回,对众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洞内有微弱的魔族气息,不止一道,但都很隐蔽,没有强烈的敌意或深渊污染感。其中一道……很冷,与寒翎小姑娘身上的冰寒气息有些相似。”幽萱传音道。
是寒溟他们?众人对视一眼,稍稍松了口气,但警惕未减。
楚云示意青霖抱着寒翎稍后,自己、赤如月、玄矶子跟着幽萱,小心翼翼地朝洞口摸去。
洞内阴暗潮湿,弥漫着海腥味和淡淡的血腥味。道路曲折向下,岩壁上覆盖着滑腻的苔藓与某些发光的菌类,提供着微弱的光源。
行进了约百丈,前方出现一个较为开阔的洞穴。角落里有微弱的魔力波动传来。
“是谁?”一个沙哑、警惕、带着明显虚弱感的声音响起,说的是魔族古语。
幽萱以鬼族秘术模拟出类似的波动,回应了事先约定的暗号。
黑暗中,缓缓走出三道身影。
为首一人,玄衣染血,面容苍白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冰,正是寒溟!
他身边,左边是身形修长、笼罩在暗影中、气息有些紊乱的影杀魔尊;右边是面容枯槁、拄着骨杖、咳嗽不止的蚀骨魔尊。
三人皆是伤痕累累,气息不稳,显然经历了一番惨烈的逃亡与厮杀才抵达此处。
寒溟的目光,第一时间越过了幽萱等人,落在了后方被青霖抱着的、昏迷的寒翎身上。
看到妹妹安然(至少活着),他紧绷的脸上终于掠过一丝如释重负,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担忧覆盖。
他的目光最终与楚云对上。
两个同样年轻、同样背负着沉重使命、同样在绝境中挣扎的领袖,在这魔海边缘的阴暗洞穴中,再次相见。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寒溟直接开口,声音干涩而紧迫:
“你们来了。时间,比预想的更紧。”
“寂灭之主的仪式,已完成九成九。第四、五、六席尊者的真身,已有一半跨过骸骨之桥,最迟……明日正午,便会完全降临。”
“而我们,要去的‘寂灭之心’与剑仙被困的第九层,位于魔渊最深处,如今已被完全戒严,由血狱、暗影两大魔尊,以及三位尊者投影的部分力量(虽受创,但仍可调动部分魔渊守卫)共同镇守。”
“前路,九死一生。你们,可还愿往?”
洞穴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洞外,魔海永不停歇的波涛声,以及那仿佛越来越近的、漩涡旋转的低沉轰鸣,如同催命的鼓点,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
明日正午……
楚云缓缓挺直了因伤痛而微佝的身躯,虽然依旧虚弱,但眼神中的火焰,却从未熄灭。
他迎着寒溟的目光,缓缓地、坚定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