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嚣散尽,华灯渐熄。高家湾农业首届经销商大会,在一片赞誉和宾主尽欢的圆满氛围中落下帷幕。高伟悬了许久的心,终于随着最后一位重要客人的满意离去,稳稳地落了地。事业的成功,渠道的巩固,尤其是罗珂在整场盛会中光彩照人、与他默契无间的表现,以及那份失而复得的亲密与信赖,都让他胸中充溢着巨大的满足感和幸福感。这满足感,如同最醇厚的美酒,让他放松了警惕,也敞开了心怀。
庆功宴上,他兴致极高,来者不拒,与各位经销商、公司骨干、地方有头有脸的人物们频频举杯。感谢的话说了又说,未来的蓝图描绘了一遍又一遍。他知道自己有胃病,本已刻意控制,但架不住气氛热烈,众人热情,更架不住身边罗珂的举动。
罗珂今晚似乎也完全卸下了心防,沉浸在共同的喜悦里。她看到高伟喝得脸泛红光,想到他脆弱的胃,心疼不已。起初只是小声提醒,后来见高伟推拒不过,她便主动站了出来,端起酒杯,带着温婉而得体的笑容:“高伟他胃不太好,这杯我代他敬您,感谢您一直以来对高家湾农业的支持!” 她本就不甚酒力,几杯下去,脸颊便飞上红霞,眼神也蒙上了一层水润的光泽,更添几分娇艳。
高伟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想阻拦,不让罗珂再喝,可罗珂已经举杯,那些豪爽的经销商们又岂会放过这个机会,纷纷起哄:“高总好福气啊!嫂子不仅人美,还这么体贴!”“嫂子都这么说了,高总,这面子我们得给嫂子!”“嫂子海量!”
一边是心疼妻子,一边是场面应酬,高伟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不让罗珂喝,显得自己矫情,也驳了经销商的面子;让她喝,看着她强撑着为自己挡酒,每一杯都像喝在他心尖上。他只能一边尽量自己多喝,一边悄悄在桌下握住罗珂的手,示意她少喝点。可罗珂只是回握他一下,给他一个“我没事”的眼神,依旧浅笑着,替他挡下不少敬向他的酒。
最后,夫妻二人都有些喝多了。高伟酒量好些,但胃里已经开始翻江倒海。罗珂则已显醉态,脚步虚浮,全靠高伟半扶半抱着。王兰和张贵莲不放心,一直在酒店外等着,见状连忙和司机一起,将两人接回了家。
回到家,两人几乎是被各自母亲搀扶着回了卧室。高伟倒在床上,只觉得天旋地转,胃里火烧火燎,但神志却出奇地清醒,只是身体不听使唤。他眯着眼,看到罗珂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开始解身上那件霁蓝色旗袍的盘扣。他混沌地想,她大概是怕弄坏了这身昂贵的衣服,心里还模糊地掠过一丝赞许,觉得她醉了也还知道爱惜东西。
然而,罗珂脱下旗袍,换上一身柔软的棉质睡衣,并没有立刻躺下,而是脚步虚浮却目标明确地朝门外走去。高伟正疑惑,就听到客厅里传来她比平时高亢、带着明显醉意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妈,你们别管,我没事!我给我老公弄碗酸汤喝,要不他胃不舒服!你们……你们可以出去了!”
那声音,带着醉后的娇憨和不容置疑的坚持,像一道暖流,瞬间击中了高伟。他躺在那里,胃部的灼痛似乎都减轻了几分。一个人在自己喝得晕晕乎乎、路都走不稳的时候,心里头一个惦记的,还是对方会不会不舒服,还要强撑着去为他做一碗解酒的酸汤……这份心意,这份下意识的牵挂,比任何山盟海誓都更让高伟动容。他闭着眼,心里又酸又胀,满满的都是难以言喻的感动和爱怜。珂珂,她是真的,真的很爱自己。
客厅里传来王兰和张贵莲低声的劝慰和窸窣声,大概是罗珂的母亲连哄带骗地把执意要下厨的女儿拉到了沙发上。接着,是王兰走进厨房,开火、烧水、准备食材的细微响动。
过了一会儿,卧室门被轻轻推开,王兰端着一碗热气腾腾、酸香扑鼻的醒酒汤走了进来。“伟啊,快,趁热喝了,胃能好受点。” 王兰把碗递到儿子手里,看着他通红的脸和紧皱的眉头,心疼地叹了口气,“不能喝还逞能,看把珂珂也带累了。”
高伟撑着坐起来,接过碗,酸汤的温度透过瓷碗熨贴着他发凉的手掌。他吹了吹,小心地喝了几口,温热酸爽的汤汁滑入喉咙,确实让翻腾的胃舒服了一些。他抬头问母亲:“妈,珂珂呢?在客厅?她也喝了不少,你给她也弄点,她平时都不怎么喝酒的,今天都是为了我……” 话里满是心疼和愧疚。
“知道,知道,你妈我能忘了你媳妇?” 王兰嗔怪地看他一眼,“给她也弄了,正哄着她喝呢。你赶紧把汤喝完躺下歇着,别管了。”
高伟点点头,慢慢将一碗酸汤喝完,胃里暖融融的,醉意似乎也散了些。他躺下缓了一会儿,觉得身上有了点力气,便起身下床,想去看看罗珂。
走到客厅,只见灯光下,罗珂歪在沙发里,靠在她母亲张贵莲的肩上,已经睡着了。她脸颊上的红晕未退,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均匀。客厅桌子上还有少半碗酸汤,显然是在母亲的哄劝下勉强喝了几口汤,就支撑不住睡了过去。她睡得毫无防备,像个孩子,全然没有了酒宴上的端庄和刚才执意要煮汤时的倔强。
张贵莲看到高伟出来,做了个“嘘”的手势,小声道:“刚睡着,折腾累了。”
高伟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走过去,轻声对岳母说:“妈,我来吧,您也累了一天了,早点休息。” 说着,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罗珂从沙发上横抱起来。罗珂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移动,不满地蹙了蹙眉,无意识地往他怀里钻了钻,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又沉沉睡了。
高伟抱着她,感觉她比想象中还要轻一些。他放慢脚步,动作轻柔,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步步稳稳地走回卧室,将她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罗珂在枕头上蹭了蹭,睡颜安宁。
高伟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就着床头灯昏黄的光,静静地看着妻子的睡颜。酒精带来的兴奋和满足感渐渐退去,只剩下满心的宁静和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今晚的一切,像一场华丽的梦,而此刻,梦的尽头,是罗珂安稳的睡颜,和这盏为他而留的、温暖的光。他觉得,人生所求,大概也不过如此了。事业有了新的起色,和罗珂的关系也似乎回到了最甜蜜的时光。那些曾经的波折、远方的隐忧,在此时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他俯身,在罗珂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然后才轻手轻脚地躺到她身边,关了灯。黑暗笼罩下来,身体的疲惫和酒精的后劲一起涌上,他很快也陷入了沉沉的睡眠,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然而,这温馨宁静的梦,并未持续太久。
就在高伟刚刚入睡,意识模糊,即将沉入深度睡眠之际,一阵尖锐、急促、不依不饶的电话铃声,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猛地刺破了卧室的寂静与安详。
声音来自他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这铃声显得格外刺耳,格外惊心。
高伟猛地被惊醒。他皱着眉,一时有些不知身在何处的恍惚。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他看到身边的罗珂也被铃声惊动,不安地动了动,但没有醒来,只是含糊地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是谁?这么晚了还打电话?高伟迷迷糊糊地想着,心里涌起一股被打扰的不快和隐隐的不安。他摸索着拿起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