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伟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是“王春兰”的名字。
残存的酒意瞬间被不祥的预感驱散大半。他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喂”出声,王春兰焦急到几乎变了调的声音就冲了出来:
“高总!不好了!出事了!张兴和王建坡打起来了,动了家伙,见血了!”
高伟的脑袋“嗡”的一声,像被人用重锤狠狠砸了一下。张兴?王建坡?这两个名字让他瞬间清醒,火冒三丈。张兴是罗珂舅舅的儿子,王建坡则是他自己舅舅的儿子,都是二十郎当岁,没什么正经本事,仗着是亲戚,被他安排在公司里做些闲职。平日里小摩擦不断,他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太过分,也就算了。可偏偏,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经销商大会圆满落幕,宾主尽欢,他和罗珂的关系也因这场盛会前所未有地贴近,正是人困马乏、准备好好松一口气的时候!
“春兰!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经销商大会刚完,他们怎么搅和到一起还打起来了?” 高伟压低声音吼道,生怕吵醒身旁熟睡的罗珂,但语气里的怒火已压不住。
“大会结束,公司里几个年轻点的,觉得意犹未尽,就私下约着又去大排档喝酒撸串。不知道怎么喝的,张兴和王建坡就呛起来了,先是吵,越吵越凶,旁边人拉都拉不住……最后,王建坡抄起个啤酒瓶子,砸在张兴头上了!血流了一地!旁边人吓坏了,赶紧叫了救护车,也报了警!现在警察刚来,把人控制住了,张兴已经被120拉走了,王建坡被警察按着呢!我、我先不跟你说了高总,警察过来问话了……” 王春兰语速极快,声音里带着颤抖和后怕,匆匆挂了电话。
“妈的!” 高伟狠狠一拳捶在床垫上,震得床铺一晃。罗珂在睡梦中不安地蹙了蹙眉。高伟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但胸腔里的怒火和烦躁几乎要炸开。
一个是他亲妈的亲侄子,一个是岳母的亲侄子!这两个不成器的东西,平日里在公司就有些嚣张跋扈,仗着各自的亲戚身份,不太把规章制度放在眼里。他念着亲戚情分,也顾及母亲和岳母的面子,大多训斥几句了事,总想着他们还年轻,慢慢教。没想到,竟酿成今夜这般祸事!还动了手,见了血,惊动了警察!
这让他如何处理?偏向哪一边,另一边家里都没法交代!而且,事情闹到警察那里,就不再是简单的家族内部矛盾了,搞不好会影响公司声誉,经销商大会的热乎劲还没过,自家后院就起火斗殴,传出去简直是天大的笑话!谁报的警?是围观的人,还是他们自己人?高伟脑子里乱成一团,又气又恨。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轻手轻脚地下床。客厅里还亮着灯,王兰和张贵莲显然还没睡,大概还在为刚才小两口的醉态和那份深夜煮汤的温情而低声聊着天。看到高伟脸色铁青、衣衫不整地走出来,两位母亲都吓了一跳。
“伟伟,咋了?脸色这么难看?胃还不舒服?” 王兰关切地问。
“唉,别提了,” 高伟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怒火,“出事了。张兴和王建坡,在外面喝酒打起来了,王建坡用酒瓶子给张兴开了瓢,送医院了,警察也去了。”
“什么?!” 两位母亲同时惊呼出声,脸色唰地白了。张贵莲更是急得站了起来:“小兴怎么样了?严不严重?在哪家医院?”
“春兰电话里说送医院了,具体还不清楚。” 高伟烦躁地抹了把脸,“我得马上过去处理。你们别去了,天太冷,罗珂喝醉了还没醒,两个孩子还在家里,得有人看着。你们在家等我消息。”
王兰又急又气,自己侄子打了亲家侄子,这让她在老姐妹面前简直抬不起头:“这个建坡!混账东西!我、我跟你一起去,我去打死这个不争气的!”
张贵莲也急着要去医院看侄子。
高伟按住两位情绪激动的母亲,语气坚决:“你们现在去没用,反而添乱。我先去现场和医院,搞清楚情况,把警察那边应付过去。你们在家,稳住。有什么事我随时打电话。”
好说歹说,总算暂时劝住了两位老人。高伟套上外套,叫了辆出租车,带着一身的寒气和无边的怒火冲出了家门。
深夜的街道空旷冷清,只有路灯投下孤寂的光晕。高伟心头那把火却越烧越旺。他气张兴王建坡不争气,在这个关键时刻捅娄子;他恼家族企业的痼疾——盘根错节的亲戚关系,让管理变得束手束脚,赏罚难以分明;他更恨自己,之前的心慈手软和得过且过,纵容了他们,终于酿成今日之祸。
赶到事发的那个大排档附近,远远就看到警灯闪烁,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现场已经被警戒线隔开,警察正在勘查、问话。王春兰和一个公司的小主管正焦急地等在外面,看到高伟,连忙跑过来。
“高总!”
“人呢?” 高伟沉声问,脸色在警灯映照下显得异常冷硬。
“张兴送去县医院急诊了,王建坡被警察带回派出所了。其他几个一起喝酒的,也被带回去问话了。” 王春兰快速汇报,“张兴头上缝了针,有点脑震荡,人醒着,没大碍。王建坡……手也被碎玻璃划伤了。”
高伟稍微松了口气,人没出大事是万幸。他走到警戒线边,朝里看了看,大排档一片狼藉,桌椅翻倒,地上还有一滩未清理干净的黑红色血迹和碎玻璃渣,触目惊心。
而更让他心头火起的是,警戒线外围观的人群中,泾渭分明地站着两拨人。一拨以罗珂家的几个叔伯兄弟为主,个个脸色铁青,怒视着对面;另一拨则是高家这边的一些亲戚和跟王建坡走得近的年轻员工,同样面带不忿。两拨人之间,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充满了敌意。显然,这场斗殴,已经迅速演变成了两个家族旁支之间的对立。
高伟的出现,让现场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他身上,有期待,有畏惧,也有不满。
高伟没有先去看任何一边,他走到中间,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深夜的寒风凛冽,却比不上他眼神的冰冷。
“行啊,真行。”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浸了冰碴子,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经销商大会,我刚陪着各路老板喝完、笑完,把人家安安稳稳送回宾馆,想着总算能喘口气。你们倒好,自己人在这里摆开场面了!啤酒瓶子往自己人脑袋上招呼!很威风是不是?觉得给我高伟脸上贴金了是不是?!”
他越说声音越大,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额头上青筋隐现:
“看看你们一个个的!分得挺清楚啊?这边一队,那边一队!想干什么?划清界限?分家啊?!我高伟是少了你们吃的还是短了你们穿的?把你们弄进公司,是让你们来打架斗殴、给我脸上抹黑的吗?!”
“有本事,真有本事别冲自己人耍横!有火气,有能耐,冲我来!觉得我高伟哪儿对不起你们,哪儿安排不公了,现在!就现在!站出来!当面跟我说!”
他猛地踏前一步,凌厉的目光逼视着众人。在场的人,无论是高家这边的长辈,还是罗珂家的亲戚,都被他这从未有过的暴怒震住了,一个个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那几个之前还怒目相视的年轻人,更是缩了缩脖子。
现场鸦雀无声,只有寒风呼啸而过,吹得警戒线哗哗作响。
高伟胸口剧烈起伏,他知道,这种家族企业内部盘根错节的矛盾,积弊已深,绝非一日之寒。类似的小摩擦、互相较劲、觉得自己吃亏了的事情,早已不是第一次发生。只是以前都被压下了,或是小惩大诫,没有闹大。而今晚,借着酒劲,借着大会后某种莫名的松懈或亢奋,所有的龃龉终于彻底爆发,见了血,惊了官。
他看着眼前这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看着他们背后所代表的、千丝万缕的亲戚关系,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和无力。他创下这份家业,本想带着家人亲戚一起过上好日子,却没想到,这份“好”,反而滋养了惰性、攀比和无穷无尽的内耗。
但此刻,不是深究根源的时候。眼下最重要的是灭火,是把事情的影响降到最低,是给受伤的张兴、被拘的王建坡,以及两边家族一个暂时的交代。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怒火,转向王春兰,声音恢复了冷静,却更显冰冷:“春兰,你去医院,盯着张兴那边,所有费用公司先垫上。再找个人,去派出所打听一下情况,问问王建坡那边到底怎么个说法,需不需要找人……算了,先问清楚情况。”
他又看向那两拨仍旧互不搭理、气氛僵硬的亲戚,冷冷道:“都还杵在这儿干什么?该回家的回家,该去医院的去医院帮忙!我警告你们,谁再敢私下里搞小动作,再闹出什么事来,别怪我高伟翻脸不认人!”
他的目光在几个为首的亲戚脸上停留片刻,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那几人神色变幻,终究没敢再说什么,互相拉扯着,低声议论着,渐渐散去了。
寒风依旧,警灯闪烁。高伟独自站在清冷混乱的现场,看着满地狼藉,感到一阵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和疲惫。经销商大会成功的喜悦,与罗珂关系回暖的温馨,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家族内讧冲击得七零八落。他知道,这场风波,仅仅是个开始。如何处理这两个惹祸的亲戚,如何安抚两边家族,如何整肃公司内部日益严重的“亲戚病”,将是比举办十场经销商大会更棘手、更考验他智慧和决断力的难题。
而此刻,他只能先收拾眼前的烂摊子。他抬头望向县医院的方向,又转头看向派出所所在的方位,心头沉甸甸的。这个夜晚,注定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