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刮过高伟的脸,刺骨的寒意非但没有驱散他残存的酒意,反而增加了他的醉意,他只感觉一阵眩晕。
他站在大排档外狼藉的现场,他眼中变得模糊而扭曲。一瞬间,高伟感到一阵巨大的空虚和茫然。他不知道自己此刻该干什么,又能干什么。冲去医院看张兴?去派出所捞王建坡?他感觉自己现在干啥都不合适。
两边都是亲戚,手心手背,却在此刻变成了两把扎向自己的刀子。平日里那些温情脉脉的亲戚面纱,在利益冲突和酒精催化下,撕扯得如此不堪。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他拼命经营公司,带着大家赚钱,到头来,两边亲戚干起来了!
寒风灌进他的领口,他打了个寒颤,酒意上涌,胃里一阵翻滚。但他知道,此刻不能倒,更不能乱。他必须稳住局面,不能让这破事继续发酵。
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晕眩,掏出手机。屏幕的光在寒夜里显得格外刺眼。他翻到罗浩的电话,罗珂的哥哥,张兴的亲表哥,他感觉这件事罗浩处理最合适。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边传来罗浩含糊不清、显然也被酒意浸泡的声音:“喂……高伟?这么晚……啥事?”
“哥,” 高伟的声音沙哑而急促,不容置疑,“你现在,无论在哪里,在干什么,立刻、马上去县医院!张兴在那儿,头上挨了一下,缝了针。你过去,帮我稳住那边!看着点,别让舅舅他们太激动,也别让张兴再说什么不该说的、做什么不该做的!稳住事儿”
罗浩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砸懵了,酒醒了几分:“张兴?怎么回事?谁干的?他……”
“具体怎么回事,你想知道细节,打电话问他们!” 高伟打断他,语气强硬,“我现在没工夫细说!哥,就当帮我,也帮珂珂,一定要把事儿稳住!一定要稳住!”
罗浩在那边沉默了两秒,大概是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和高伟语气中的焦灼与决断,终于道:“行,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
高伟稍松了半口气,但心头的巨石依旧沉甸甸的。他接着拨通了姐姐高娟的电话。高娟似乎还没睡沉,接得很快,声音里带着关切:“小伟?咋了?妈刚给我打电话,我刚看到还没回呢?”
“姐,” 高伟的声音里透出浓重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咱们的好表弟,王建坡,出息了。喝酒闹事,用啤酒瓶把张兴,就是罗珂舅舅家的张兴,脑袋开了瓢。现在人在派出所蹲着呢。”
“什么?!” 高娟倒吸一口凉气,“这个不成器的东西!他敢这样做……”
“我怎么知道他怎么敢!” 高伟的烦躁又涌了上来,但他强行压住,“姐,我现在头疼得厉害,也喝多了,脑子是乱的。王建坡那边,你看着处理。捞,还是不捞,你决定。我觉得,让他在里面待一夜,清醒清醒脑子,接受点教训,也不是坏事。反正人没出大事,张兴那边我让罗浩去稳住了。你看着办,我信你。”
他把这个烫手山芋,交给了相对理智、又能代表高家这边态度的姐姐。捞,显得高家护短,激化矛盾;不捞,于亲情上说不过去。让高娟去权衡,比他这个处于风暴中心、无论怎么做都可能被诟病的“老板兼亲戚”更合适。
高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显然也在快速思考。她了解自己弟弟此刻的处境和为难,也明白这事处理不好后果严重。最终,她叹了口气,语气坚定起来:“行了,我知道了。这事你别管了,交给我。你和珂珂今天喝那么多,赶紧回去休息!没事,天塌不下来!让他们闹腾吧!”
听到姐姐稳重的声音,高伟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稍微松弛了一点。他挂了电话,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蹲下来,用手狠狠搓了搓脸。
王春兰一直担忧地站在不远处,见他打完电话,忙走过来:“高总,你没事吧?脸色很难看。医院和派出所那边……”
高伟摆摆手,打断她,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春兰,这事,你也别管了。我已经安排了罗浩和我姐分别去处理。你回去休息,明天……不,是今天了,天亮之后,经销商们陆续返程,接送、礼品、后续跟进,一大堆事,还得靠你张罗。咱们前面大会办得漂亮,后面这收尾的功夫,更不能掉链子,不能丢了面子,寒了人心。”
王春兰看着高伟在寒冬深夜里苍白疲惫的脸色,和眼中布满的血丝,心里很不是滋味。她知道高伟此刻承受的压力有多大。“高总,那你呢?我送你回去吧?”
“我?” 高伟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也不管了。管不了,也没法管。我回去睡觉。” 他说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脚步有些虚浮。
王春兰连忙上前扶住他,招手拦了辆路过的出租车。高伟没有拒绝,几乎是被王春兰搀扶着坐进了后座。王春兰不放心他一个人,对司机报了高家湾的地址后,自己也坐了进去。
车子在寂静清冷的街道上行驶。窗外的路灯飞速向后掠去,光影在高伟脸上明明灭灭。酒精的后劲、情绪的剧烈波动、以及深重的疲惫一起袭来,让他感到头脑昏沉,胃里也一阵阵恶心。但他强撑着没有睡去,只是闭着眼,眉头紧锁。
良久,他忽然低声开口,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有些飘忽:“春兰啊……”
“嗯,高总,我在。” 王春兰连忙应道。
“你跟了我不少年了吧?” 高伟依旧闭着眼,像是自言自语,“从最早倒腾山货,再到现在的高家湾农业……一步步,不容易。”
“是,高总,快十年了。” 王春兰感慨道,心里有些发酸。她见证了这个男人一路走来的艰辛与荣光。
“公司大了,” 高伟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无奈和一种看透般的苍凉,“摊子铺开了,人多了,事也杂了。可有些事,反而更难办了。以前咱们几个人,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没那么多弯弯绕。现在呢?你看看今晚……”
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又觉得难以启齿,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唉,特别是这些亲戚……当初把他们弄进来,是想拉一把,带着一起过好日子。可现在看来,有些人心大了,规矩忘了,觉得自己是皇亲国戚,可以横着走了。不服管,拉帮结派,捅了娄子还得我来擦屁股……今天打的是自己人,明天呢?会不会打到客户头上?打到合作伙伴头上?”
他说着,似乎情绪有些激动,猛地睁开眼,转过头看向王春兰。黑暗中,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那里面翻腾着痛苦、决绝,还有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王春兰放在膝盖上的手背。
王春兰心头猛地一颤。她感受到高伟手上的力量,也听懂了他话里未尽的深意。这不是普通的抱怨,这是老板在极度困境和失望中,对最信任的下属透露出的、关于未来方向的重大信号。
“这种亲戚关系盘在公司里,” 高伟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带着冰冷的决心,“就是一颗颗不定时的炸弹,一根根拖后腿的烂绳!今天这事,只是个开始,是个警告。再这么下去,高家湾农业不用别人来打,自己就从里面烂掉了!”
他收回手,重新靠回座椅,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夜色,仿佛在凝视着未知而艰难的前路。
“所以啊,春兰,” 他缓缓地,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经销商大会,是开门红,是向外拓展。而接下来……我的工作重点,恐怕真的要放在内部了。有些脓包,不挤掉,迟早要坏大事。有些规矩,不立起来,人心就散了。”
王春兰屏住呼吸,她知道高伟这番话的分量。这意味着一场针对公司内部,尤其是针对那些倚仗亲戚身份、不服管理、兴风作浪之人的、前所未有的整顿和清洗。这必将触及无数人的利益,必将引起巨大的反弹和风波,甚至可能伤筋动骨。
但她也深知,高伟说的是对的。今晚这场荒唐的斗殴,不过是冰山一角。公司要再上台阶,要健康发展,就必须打破这种家族式的、人情大于制度的管理漏洞。高伟,这位她跟随多年、敢想敢干、魄力十足的老板,在经历了今晚的寒心与震怒之后,终于下定了这个艰难而必须的决心。
出租车停在了高家湾老屋门口。王春兰付了钱,扶着高伟下车。高伟站定,深吸了一口冬夜清冷的空气,似乎要将胸中的浊气一吐而尽。他转身,对王春兰摆了摆手,示意她回去,不用再送。他的身影在门口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孤独,却又透着一股风雨欲来前的、异样的平静与坚定。
“春兰,今天辛苦了。回去睡吧。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高伟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是更添了几分冷硬。
王春兰看着高伟略显蹒跚却依然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心中百感交集。她知道,今晚之后,高家湾农业,恐怕要变天了。而这场由一场酒后斗殴引发的、始于寒夜的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高伟拍在她手背上的那几下,仿佛不是简单的感慨,而是无声的宣告,和一份沉甸甸的托付。她紧了紧衣领,转身没入寒冷的夜色,心中已开始思量,如何配合高伟,打好接下来这场内部的、更为艰难的“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