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时光,在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和内心深处不断翻涌的尴尬羞耻感中,缓慢流逝。罗珂庆幸自己没有在办公室遇到秦明丽,甚至刻意避开了任何可能与她打照面的公共区域。她把自己埋在一堆新学期的教案和班级计划里,强迫自己稳住心神。但是想到高伟描述的她昨晚醉酒后的画面心里充满了尴尬。
每一次有同事进办公室,她都会下意识地绷紧神经,生怕是秦明丽。好不容挨到快放学。罗珂松了口气,整理了一下桌面,刚站起来,小腹传来一阵熟悉的坠胀感——大概是昨晚喝了冷水,肠胃有些不适,想去卫生间。她拿起手包,匆匆走出办公室,朝着教学楼另一侧相对僻静的教师卫生间走去。
卫生间里很安静,这个时间点,大部分老师要么在教室上课,要么在办公室准备放学。罗珂选了一个最里面的隔间,关上门,刚蹲下不久,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说笑声和高跟鞋由远及近的清脆声响。是两位女同事,听声音有些熟悉,好像是隔壁办公室教数学的张老师和教英语的李老师。结伴来上厕所。
两人一边说笑着,一边分别进了罗珂隔壁和斜对面的隔间。很快,冲水声响起,然后是隔间门打开的声音,两人走到洗手台前,哗啦啦的水流声和她们放低了但依然清晰的交谈声,在空旷的卫生间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地钻进罗珂的耳朵里。
罗珂只想等她们洗完手离开,自己再出去,避免碰面寒暄的尴尬。
然而,两人好像接着上厕所前的话题聊起了天。
“哎,你听说了吗?就咱们学校新来的那个秦副校长,秦明丽。” 是张老师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分享八卦的神秘感。
“咋能没听说?调令一下来,教育局那边就传开了。她老公是郭局嘛。” 李老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的意味。
“我说的不是这个。” 张老师的声音更低了,但那种“我有独家消息”的兴奋感却更明显,“我是说她和咱们学校的一个人,关系可复杂着呢!”
“谁啊?” 李老师似乎来了兴趣。
“还能有谁?罗珂罗老师呗!” 张老师几乎是斩钉截铁地说道。
罗珂在隔间里,身体瞬间僵住了,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她屏住呼吸,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得更高。
“罗珂?” 李老师似乎有些惊讶,随即恍然,“哦——你说的是因为……高伟吧?就罗老师那个老公,开大公司那个,特别有钱的那个高伟?”
“对,就是他!” 张老师语气肯定,带着一种揭露真相的快感,“我跟你说,这里面的事儿可乱了。原来高伟是罗老师的丈夫,后来不知道咋的,离婚了,就变成了秦明丽的丈夫!你说这事儿闹的!后来呢,不知道怎么搞的,高伟又和罗老师复婚了,现在又成了罗老师的丈夫!我的天,这关系乱的,比电视剧还狗血!”
“可不是嘛!” 李老师啧啧称奇,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猎奇和一丝隐隐的优越感,“这么兜兜转转的,最后还是罗老师‘赢’了?不过你说,现在秦明丽成了副校长,是罗老师的领导了。这天天在一个学校,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罗老师心里该多憋屈啊!自己老公被人抢走过,虽然抢回来了,可这人现在摇身一变,成了自己顶头上司了!这口气,换我我可咽不下去。”
“咽不下去又能咋样?” 张老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现实的冷酷和无奈,“人家秦明丽现在可是校长,背后还站着教育局副局长呢。罗老师就算老公再有钱,那也是做生意,跟教育局不沾边。这身份地位不一样了。再说了,这种陈年旧账,谁对谁错还不一定呢,现在秦明丽是领导,罗老师就得忍着。估计以后日子不好过喽。”
“也是,没办法,谁让人家老公是局长呢。” 李老师附和道,语气里似乎对罗珂多了几分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置身事外、看热闹的淡然,“行了行了,不说了,赶紧走吧,让别人听见了不好。走吧走吧。”
“对对,走了走了。”
哗哗的水声停了,接着是烘干机短促的轰鸣,然后是两人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和说笑声,最终消失在卫生间门外,重归寂静。
然而,隔间里的罗珂,却像一尊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石像,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刚才那短短几分钟的对话,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刀子,精准地刺穿了她从昨晚到今天上午好不容易麻痹起来的心防。那段她以为可以随着昨晚一杯酒、几句和解的话冲淡的过往,在校园环境里竟被人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
她感觉自己就像被人扒光了衣服,赤裸裸地暴露在众人面前,遭受旁人的审视和议论!昨天在湘雅居,在酒精和某种冲动下,与秦明丽那份近乎悲壮的和解所带来的短暂释然和轻松,此刻荡然无存,被击得粉碎,只剩下更深的难堪。
原来,她和秦明丽,还有高伟之间那段复杂的三角关系,在万来县的教育圈子里,根本不是什么秘密!早就人尽皆知,成为大家心照不宣的谈资!她们的名字,被和“狗血”、“抢老公”、“前妻现妻”、“上下级”这些充满戏剧性和窥私欲的标签捆绑在一起,成为同事们背后津津乐道的八卦素材。她罗珂,在她们口中,成了一个虽然“抢回”了老公,却要在昔日“情敌”手下讨生活、不得不忍气吞声的、可怜又可悲的“憋屈”角色!而秦明丽,则被贴上了“靠老公”、“领导压制”的标签。
她们谈论的语气,那种猎奇的、评判的、甚至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淡然,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扎在罗珂的心上。她感觉自己仿佛被剥光了衣服,扔在了学校人来人往的操场上,接受着所有同事或明或暗的指指点点和窃窃私语。她一直以来努力维持的教师尊严、职业形象、平静生活,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暴露出底下那令人难堪的真相。
罗珂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和眩晕。她扶着冰冷的隔板,艰难地站起来,双腿因为久蹲和情绪的巨大冲击而微微发软,几乎站立不稳。她机械地整理好衣服,按下冲水键,哗啦的水声在寂静的隔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推开门,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用水一遍遍冲洗着脸颊和双手,试稳定自己的情绪。
罗珂看着镜中那个狼狈不堪、眼神惊惶的自己,只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和孤立无援的绝望。她感觉自己此刻在学校,就像一个小丑。她的存在似乎就是为同事们平淡的生活提供一点可供消遣的谈资。
她甚至没有勇气此刻走出卫生间,她只想立刻逃离这里,逃离这个让她感到窒息和无比羞耻的地方。
罗珂用纸巾慢慢擦干脸上的水渍,动作迟缓而沉重。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从最初的惊惶屈辱,渐渐变得空洞,然后,又慢慢凝聚起一丝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坚硬。躲,是躲不掉的。流言,不会因为她的逃避而消失。秦明丽,也不会因为她的难堪而改变身份。
她必须面对。以一种什么样的姿态面对?是继续做那个被人议论、暗自“憋屈”的罗老师,还是……
她不知道。此刻,她只觉得身心俱疲,前路茫茫。昨晚那场宿醉带来的身体不适还未完全消退,此刻又叠加了这沉重无比的精神打击。她扶着冰凉的洗手台边缘,又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感觉双腿重新有了力气,才缓缓直起身,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头发和衣襟,对着镜子,最后一次调整自己的表情——尽力抹去眼中的惊惶,只留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然后,她挺直了依旧有些酸痛的脊背,拉开了卫生间的门,走了出去。
她知道,从听到那两个同事对话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她和秦明丽之间那勉强维持的、脆弱的和平假象,已经被彻底戳破。而她在这个学校的位置,她的处境,她的心境,也都将发生不可逆转的改变。接下来的路,注定更加艰难,也注定了她要独自面对更多审视、议论和内心的煎熬。未来的路该如何走,罗珂一片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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