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年味儿尚未散尽,高家湾农业的办公楼里已恢复了平日的忙碌。
徐倩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窗明几净,一切如旧,只是那盆绿萝经过春节假期的无人照料,叶子有些蔫了。她放下手包,脱掉大衣挂好,第一件事便是走到窗边,给那盆绿萝细细浇了水。冰凉的水渗入土壤,也仿佛浇在她心头那点从老家带回来的、挥之不去的寒意上。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电脑,开始了新一年的工作。
上午的例会,高伟主持。他穿着崭新的深灰色西装,精神焕发,讲话中气十足,描绘着新一年的宏伟蓝图,重点提到了几个即将上马的新项目和市场拓展计划。罗珂坐在他旁边,依旧是那副沉静温和的模样,偶尔在高伟询问时,才简洁地补充几句。徐倩坐在靠后的位置,低头记录着要点,指尖在键盘上翻飞,心里却异常清醒。高伟的踌躇满志,罗珂的波澜不惊,还有底下那些高家亲戚们或认真、或敷衍、或盘算的眼神,构成了一幅她再熟悉不过的公司生态图。
会议结束后,罗珂叫住了徐倩。
“小倩,来我办公室一下。”罗珂的声音不高,却清晰。
徐倩跟着罗珂进了她的办公室。房间布置得简洁雅致,除了必要的办公家具,只有两盆长势喜人的绿植,空气里有淡淡的百合清香。罗珂示意徐倩在会客沙发上坐下,自己也在对面落座。
“年过得怎么样?”罗珂拿起茶几上的茶壶,给徐倩倒了杯热茶,语气像是寻常的寒暄,目光却平静地落在徐倩脸上,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
“挺好的,罗总。家里都挺好。”徐倩接过茶杯,道了谢,回答得滴水不漏。
罗珂点了点头,没再多问私事,直接切入正题:“新的一年开始了,公司有几个岗位缺人,尤其是新项目那边,需要补充有经验的技术员和销售。另外,行政后勤这边,前台文员年前离职了,也得尽快补上。招聘的事,你多费心,把把关。原则还是宁缺毋滥,但也要效率。”
“明白,罗总。我下午就整理岗位需求,联系几家合作的招聘网站和本地人才市场,尽快把招聘信息发布出去。”徐倩立刻进入工作状态。
“嗯。”罗珂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还有,去年运行下来,各部门流程上有些地方效率不高,重复劳动多,扯皮推诿也有。你看看,尤其在你熟悉的行政、人事和总经办这块,梳理一下,有哪些可以优化改进的地方,做个方案给我。”
“好的,罗总。我会尽快梳理。”徐倩应下,心里清楚,这是罗珂在给她加担子,也是信任的体现。
罗珂沉吟片刻,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招聘和流程优化,按你的想法大胆去做。但有一点,”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涉及到公司里那些亲戚关系,还有老员工形成的那些小圈子,暂时不要主动去碰。”
徐倩心领神会。高家湾农业说是现代化公司,骨子里仍带着浓厚的家族企业色彩。高伟的几个堂兄弟、表兄弟,以及他们带进来的沾亲带故的人,盘踞在不同的岗位上,关系盘根错节,动一个牵动全身。
“我明白,罗总。”徐倩点头,“现在动,容易打草惊蛇,反而让他们抱团抵触。等他们自己出问题,或者新项目推进需要更专业的团队时,再借题发挥,顺理成章地调整,阻力会小很多。”
罗珂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赞许的笑意:“你心里有数就行。高总那边,我去沟通。你把招聘和内部优化先做好,做出成绩,说话才有分量。”
“是,罗总。”
从罗珂办公室出来,徐倩心里有了底。罗珂的意思很明确:徐徐图之,静待时机。这和她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她太清楚这家公司的症结在哪里。热情和魄力,高伟从来不缺,但在处理这些盘根错节的亲缘关系上,他常常陷入两难,顾忌太多。罗珂则更冷静,更有策略,懂得借力打力。跟着罗珂的思路走,至少不会踩到雷区。
接下来的日子,徐倩进入了连轴转的状态。筛选简历,安排面试,协调各部门面试官时间,与新员工沟通入职事情。同时,她还要抽时间梳理各部门工作流程,找出卡点,设计优化方案。常常是办公楼里最后几个熄灯的人之一。
李冬的电话,就在这种忙碌的间隙,时不时地跳出来。大多是嘘寒问暖,但有时还会发来一些无关痛痒的新闻链接,或者他单位里无关紧要的琐事。
徐倩的回复,通常简洁、延迟,且带着公事公办的礼貌。她并非刻意冷漠,只是每次看到李冬的名字,那天下午宾馆房间里冰冷、尴尬、绝望的记忆便会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带来一阵生理性的不适。那不仅仅是一次失败的性经历,更像是一个冰冷而确凿的判决,将她对这段关系最后一点微弱的、基于“条件合适”而生的幻想,彻底击碎。
李冬显然察觉到了她的疏离。他的信息从最初的每日几条,变得稀疏,内容也从分享生活,逐渐变成了小心翼翼的试探和解释。
“徐倩,上次……是我不好。我最近去看医生了,医生说主要是心理压力太大,加上有点紧张。开了些药,也在做心理疏导。会好的,你要相信我。”
徐倩看到这条信息时,刚结束一个跨部门的电话会议,头痛欲裂。她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李冬的语气是诚恳的,甚至带着点卑微的祈求。他确实在积极面对,积极治疗。如果是别的什么问题,她或许会感动,会愿意给对方时间。可那是姻中最基础、也最隐秘的一环。医生的诊断,治疗的可能,需要多长时间?能否根治?都是未知数。而她,没有勇气,也没有意愿,去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将自己锁进一个可能永远冰冷、无性的婚姻里。
她最终没有回复那条信息。不知道该如何回复。说“没关系,我等你”?她做不到。说“我们算了吧”?似乎又太过残忍,尤其是在对方努力补救的时候。于是,只能选择沉默,让距离和时间的流逝,来冲淡一切。
她的不温不火,像一层透明的冰壳,隔在她和李冬之间。李冬似乎也意识到了,联系的频率进一步降低,内容也越发干巴巴。这段始于“条件合适”,眼看就要走向“尘埃落定”的关系,在年后的这个春天,迅速降温,陷入一种心照不宣的僵持与冷却状态。
工作成了她最好的避风港和麻醉剂。而在忙碌的间隙,办公室里偶尔也会有一些轻松甚至略带甜腻的插曲。
这插曲,来自张阳和王燕。
张阳和王燕现在爱的正火热。张阳开始频繁地的来到徐倩和王燕的办公室。起初是过来闲聊,后来是“顺路”带杯咖啡,再后来,发展到每天变着花样给王燕送吃的。
今天是一盒包装精致的进口巧克力,明天是楼下新开甜品店的招牌蛋糕,后天可能是他自己老家寄来的特产腊肉,当然大度的王燕有时候也会分些东西给徐倩品尝。
徐倩通常只是微笑着道谢,并不多言。她看得出来,张阳是真心喜欢王燕,那种年轻人毫不掩饰的热忱和笨拙的讨好,在充斥着算计和利益的高家湾农业里,显得格外珍贵,甚至有些傻气。而王燕,显然也对张阳有好感,只是性格使然,羞于表达。
看着他们,徐倩偶尔会有一瞬间的恍惚,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似乎也曾有过这样简单雀跃的时光。但那样的时光,早已被万磊消耗殆尽。对于张阳曾经偷拿她丝袜那件令人不悦的往事,在日复一日的忙碌中,在王燕羞涩的笑容和张阳光明正大的追求对比下,竟也渐渐模糊,被徐倩选择性地搁置甚至淡忘了。那更像是一个年轻男孩一时鬼迷心窍的荒唐行径,与他此刻坦荡热烈的追求相比,似乎变得无足轻重,甚至不值得再提起。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徐倩的办公桌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正对着电脑屏幕,仔细核对新一批面试者的资料。桌上,放着张阳早上送来的一小盒蔓越莓饼干,包装可爱。隔壁工位上,王燕正对着账本,嘴角却不时微微上扬,手机屏幕亮着,似乎是张阳发来的信息。
徐倩端起已经凉掉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中带着微酸。窗外,高家湾农业的厂区里,机器发出规律的轰鸣,新年新项目的筹备工作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公司里,新的血液即将注入,旧的流程即将优化,而那些盘根错节的亲缘网络,暂时还在水面下静默着,等待着未知的波澜。
她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上。新的一年,就这样在忙碌、疏离、旁观他人甜蜜,以及内心深处那份挥之不去、却又必须深埋的冰冷预判中,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