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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李冬的尴尬
    在年假的最后一天,徐倩来到了县城并且约了李冬。她感觉自己一到万来县上班,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所以她要和李冬的关系有个更明确的定位。

    两人在一家口碑不错的本地菜馆吃了午饭。饭桌上,徐倩说了明天返岗的事。李冬正夹菜的筷子顿了顿,随即神色如常地点头:“嗯,工作要紧。高家湾农业现在名气大,你又是人力资源总监,肯定忙。”他给她舀了一勺清淡的西湖牛肉羹,语气温和,“就是又要开始异地了。不过没关系,咱们县到万来县,开车也就两三个小时,周末我可以过去看你,或者你回来。”

    他说得自然,甚至带着点对未来的规划。徐倩听着,心里那点忐忑似乎被熨平了些。至少,李冬是认真的,在考虑“以后”。她低头小口喝着羹,应了一声:“嗯,看情况吧,有时间就多联系。”

    一顿饭吃得还算融洽。饭后,李冬很自然地提议:“今天天气不错,街上热闹,咱们逛逛?”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有点轻,目光落在徐倩脸上,带着询问,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徐倩看着他镜片后清亮的眼睛,那里面映着窗外的光,也映着她自己的影子。她忽然想起昨晚母亲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李冬这孩子,真是没得挑,工作体面,人也稳重,对你也上心。你刘阿姨说了,他爸妈对你是一百个满意,就盼着你们早点定下来。倩啊,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你也别太挑,感情嘛,处着处着就有了……”

    “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

    于是,两人汇入了街上汹涌的人潮。李冬很体贴,始终走在外侧,隔开拥挤的行人,遇到卖糖葫芦、吹糖人,会问她要不要,虽然徐倩都摇头,但他这份心意,她是领的。他们像无数普通的情侣一样,穿行在喧嚣和热闹的街道中。

    逛了约莫两个小时,徐倩穿着带跟的短靴,脚有些酸了。李冬察言观色,适时提议:“累了吧?要不找个地方歇歇脚?我开了房间,就在前面不远,是县里新装修的商务宾馆,环境还行,安静,你可以去洗把脸,休息一下。”

    他说话时,目光坦然,语气自然,仿佛这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建议。徐倩的心却猛地一惊。开好了房间?她抬眼看向李冬,他表情平静,甚至带着点关切,看不出任何狎昵或急色。或许,真的只是体贴她逛街累了,找个地方休息?又或许……成年男女,交往也有一阵,彼此印象不差,又是以结婚为前提的交往,有些事情的发生,似乎也顺理成章,甚至是某种默认的、推进关系的仪式。

    徐倩的脑子里有点乱。她并不抗拒和李冬有进一步的亲密接触,甚至,在她决定“就这样吧”的时候,就已经隐约预见了这一天。只是当它真的以一种如此直接的方式被提出来时,她还是感到一阵猝不及防的心慌。拒绝?显得矫情且破坏气氛。答应?似乎又缺少了一点水到渠成的自然悸动。

    她的沉默,在李冬看来或许成了默许。他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并不重的购物袋,温声说:“走吧,就在前面路口。”

    徐倩机械地迈动脚步,跟在他身侧。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却驱不散心头那点莫名的寒意。她想起万磊,那些激烈到近乎暴力的纠缠,带着毁灭的气息,那么,和李冬呢?会是什么样子?

    胡思乱想间,已经进了宾馆大堂。装修果然很新,暖气开得很足。李冬走到前台,很快拿了房卡,转身对她示意电梯的方向。整个过程流畅自然,没有半点心虚或暧昧,仿佛真的是在办理一项普通的公务。这反而让徐倩更加不安。

    电梯上行,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镜面墙壁映出她和李冬并肩而立的身影,看起来……很般配。徐倩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手心微微有些出汗。

    “叮”一声,电梯到了。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走。李冬找到房间,刷开门卡,侧身让徐倩先进。

    房间是标准的大床房,整洁,明亮,暖气很足,甚至有些闷。窗帘拉着一半,阳光在地板上投出斜斜的光斑。李冬放下购物袋,脱掉外套挂在衣架上,动作自然得像回了自己家。他走到窗边,将另一半窗帘也拉上,房间里的光线顿时柔和暧昧了许多。

    “坐,站着干嘛?”李冬回头看她,笑了笑,指了指床边。

    徐倩依言在床沿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羊绒大衣的扣子。空气仿佛一下子变得粘稠起来,刚才在街上的那份轻松荡然无存。李冬倒了两杯水,走过来,递给她一杯,然后很自然地在床边坐下,距离不远不近。

    “逛了半天,渴了吧?”他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嗯,有点。”徐倩接过水杯,小口抿着,温水流过喉咙,却缓解不了心头的干涩。

    李冬也喝了口水,然后将杯子放在床头柜上。他转过身,面对着徐倩,镜片后的目光变得专注,甚至有些灼热。他伸出手,很轻地握住了徐倩放在膝盖上的手。

    徐倩的手指微微一颤,但没有抽开。他的掌心温热,干燥。这是一个信号,她知道。

    “徐倩,”李冬唤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这些天,我很高兴。”

    徐倩抬眼看他,心跳得厉害。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李冬缓缓靠近,气息拂过她的脸颊。他的吻落了下来,起初是试探的,轻柔的,落在她的额头,眉梢,然后是嘴唇。徐倩闭上了眼睛,身体有些僵硬。这个吻,很干净,没有烟草或其他令人不适的味道,但也……过于干净,缺乏一种能点燃她的热度。她努力放松自己,尝试着回应,手臂迟疑地、轻轻地环上了李冬的脖子。

    得到回应的李冬,似乎受到了鼓励。他的吻渐渐加深,变得急切起来,手也从她的手上移开,抚上她的肩背,将她轻轻放倒在床上。他的动作谈不上粗暴,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珍视,但那种急切,与他平日温文尔雅的形象略有出入。

    徐倩的大脑一片空白,任由他动作。外套被褪下,羊绒衫被推高,皮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激起一阵战栗。李冬的唇舌在她颈间、锁骨流连,然后一路向下,带着一种近乎膜拜的虔诚,却又笨拙地试图撩拨。他甚至捧起了她的脚,褪去短袜,在脚踝、脚背上落下细密的吻。

    徐倩的身体是成熟而敏感的,在万磊那里她早已熟悉了情欲的节奏。此刻,被一个外形不错、自己也不反感、且打算与之共度一生的男人如此对待,生理上并非全无反应。一丝细微的颤栗从小腹升起,但很快就被一种更强大的、冰冷的理智压制下去。她像是在旁观,观察着李冬的动作,评估着他的技巧,也在等待着自己身体的反应。

    然而,当李冬终于褪去彼此最后的束缚,尝试进入正题时,问题出现了。

    起初,徐倩以为他只是紧张,或是经验不足。毕竟,他看起来是那种循规蹈矩、可能情感经历并不复杂的男人。她甚至试图放松自己,给予一些暗示和引导。可是,几次尝试,都以失败告终。李冬显然也急了,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粗重,动作却越发忙乱不得法。那具看起来颀长挺拔、充满男性力量感的躯体,在关键时刻,却显露出一种令人尴尬的无力。

    房间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衣物摩擦的窸窣声,气氛从暧昧急速滑向凝滞和难堪。徐倩躺在那里,最初的些微悸动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下越来越浓的冰凉和荒谬。她看着李冬近在咫尺的、因为焦急和挫败而微微涨红的脸,看着他清亮眼眸中闪过的慌乱和自我怀疑,一种巨大的失落感,混合着难以置信的荒谬感,沉沉地压了下来。

    这就是她权衡利弊、准备托付终身的男人?这就是那个条件优越、让父母赞不绝口、让她觉得“可以试试”的李冬?

    又尝试了几次,依旧是徒劳。李冬终于颓然停下,翻身躺到一边,大口喘着气,用手臂挡住了眼睛。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空调运转发出的单调声响。

    徐倩慢慢地坐起身,拉过被子盖住自己。她没有看李冬,只是盯着对面墙壁上抽象的画,眼神空洞。脚踝上似乎还残留着他嘴唇的触感,温热的,带着湿意,此刻却只觉得讽刺。

    过了不知道多久,李冬动了。他一声不响地起身,背对着徐倩,动作僵硬地开始穿衣服。衬衫的扣子似乎扣错了一颗,他又解开重扣。套上裤子,皮带扣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穿上外套,拿起自己的东西。整个过程,他没有再看徐倩一眼,也没有说一个字。

    直到他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手,才停顿了一下,背影显得紧绷而僵硬。但他终究还是没有回头,拧开门,走了出去,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房间彻底陷入了寂静。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小锤,敲在徐倩的心上。

    她就这么呆呆地坐着,裹着被子,房间里还残留着李冬的气息,混合着宾馆特有的清洁剂味道。刚才发生的一切,像一场荒诞的梦。那个在河边风度翩翩、在父母面前谦和有礼、对未来有清晰规划的李冬,和刚才那个慌乱、挫败、最终落荒而逃的男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巨大的失落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这失落,不仅仅源于刚才失败的性事,更源于一种对未来的、清晰的、冰冷的预判。她不是未经人事的少女,她有经验,她清楚地知道问题出在哪里,那绝非简单的“紧张”可以解释。一次可以说是意外,是紧张,可刚才的情形……那是一种根本性的障碍。

    如果,如果她真的嫁给了李冬,那会是什么日子?外人眼中体面光鲜的婚姻,关起门来,却是无性的、冰冷的、彼此折磨的牢笼?她才三十多岁,难道后半生就要这样守着活寡?那些对平凡温暖的渴望,对稳定家庭的向往,难道就要建立在这种残缺的基础上?

    不,她做不到。万磊给她的伤害是烈焰焚身,痛彻心扉;而李冬可能给她的,将是漫长岁月里,钝刀子割肉般的冰冷和绝望。哪一种,都不是她想要的。

    就在她心乱如麻,被冰冷的绝望包裹时,丢在床头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屏幕闪烁,是李冬的来电。

    徐倩盯着那跳动的名字,看了好几秒,才慢慢地、机械地拿过手机,接通。

    电话那头,是李冬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尴尬、急促,还有强作的镇定:“喂,徐倩,刚才,对不起,我可能是太紧张了。真的,我平时不这样的,你别误会,我……”

    他的解释苍白无力,甚至带着点语无伦次。

    徐倩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甚至能想象出电话那头,李冬可能正站在某个无人的角落,脸色涨红,试图挽回最后的尊严和可能。

    “没事。”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带着点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疏离和冷漠,“我理解。今天也累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徐倩,我……”李冬还想说什么。

    “先这样吧,再见。”徐倩没有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干脆地挂断了电话。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徐倩握着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她苍白而茫然的脸。理解?她理解什么?理解一个男人在关键时刻的“紧张”?不,她不理解。她有过经验,她知道那不仅仅是紧张。那是一种无能为力,是身体最直接的宣告。

    守活寡。这三个字,像冰冷的毒蛇,再次窜入她的脑海,盘踞不去。

    她缓缓滑躺下去,拉高被子,将自己整个蒙住。黑暗笼罩下来,刚才在街上感受到的那点虚假的年节暖意,此刻消散得无影无踪。只有冰冷的现实,像这房间里过足的暖气一样,闷得她几乎窒息。

    嫁给李冬,得到人人称羡的安稳体面,然后呢?在无数个这样的夜晚,独自吞咽这份难以启齿的苦涩?不,她徐倩,已经卑微过一次,荒唐过一次,不能再跳进另一个看似光鲜、内里却更加不堪的陷阱。

    可是,不嫁李冬,她又该如何面对父母殷切的期盼,如何应对周遭无形的压力?她已经是三十多岁的“剩女”,在小县城,这几乎是一个带着耻辱色彩的标签。放弃李冬,下一个,又会是什么样?还能找到比李冬“条件”更好、“看起来”更正常的人吗?

    混乱的思绪在脑海中翻腾。她躺在宾馆洁白却冰冷的大床上,窗外隐约传来远处街市的喧闹和零星的鞭炮声,那是别人的热闹,别人的圆满。而她,在这个年关将至的下午,在一个陌生宾馆的房间里,刚刚经历了一场荒唐而失败的亲密接触,也看清了一个看似完美的选择背后,深不见底的裂痕。

    未来,像窗外渐渐沉下来的暮色一样,晦暗不明,寒冷彻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