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林辉收到了第一批来自黑云城交割的壮阳药。其中紫云芝十朵，蕴灵芝五十朵。看上去似乎不多，但关键是这是每年都会有的固定资源配给。别的不提，光十朵紫云芝就能给林辉缩减二十年的...黑云城外城的街道比涂月宽了三倍不止，青灰色石板被无数车轮碾得光滑如镜，缝隙里却不见半点杂草，只余下暗红锈迹般的干涸血渍，层层叠叠，深嵌入石。马车停在一座三层小楼前，门楣上悬着块褪色木匾，墨迹斑驳，依稀可辨“林宅”二字。门环是黄铜铸的螭首，口中衔着一枚拳头大的海晶，通体泛着幽蓝冷光，在正午灼热日头下竟凝着细密水珠。林顺河率先跳下车，抬手抹了把额角汗，却没擦净——那汗珠刚冒出来便蒸腾成一缕白气，旋即消散。他仰头望了眼天，低空处浮着数层灰白云絮，像被谁撕碎又随意抛洒的棉絮，边缘泛着不祥的淡紫。空气里有股极淡的铁腥味，混着海盐与某种陈年檀香，钻进鼻腔后，喉头微微发痒。“这天……不对劲。”苏亚萍忽然开口，指尖捻起一粒飘落的灰絮，凑近鼻尖轻嗅，“不是雾神教的‘蚀心香’，但成分相似，只是更淡、更绵长，像……像在熬一锅十年的老药。”夏思没说话，只将左手按在腰间剑鞘上。鞘身冰凉，可掌心却渗出细汗，黏腻得反常。他缓缓吐纳，腹内丹田处微热，可那热意却像被一层薄冰裹着，散不出去，也压不下来。风灾亲和带来的闭息之能仍在，可每一次吸气，肺腑深处都泛起细微刺痛，仿佛吸入的不是空气，而是无数微小的玻璃渣。林辉站在阶前，没进门，反而抬头盯着二楼窗棂。那里垂着半幅靛青布帘，帘角绣着一只展翅的灰隼，羽尖用银线勾勒，银线在光下泛着冷硬光泽。他目光一凝——那银线并非静止，而是以肉眼难辨的频率微微震颤，如同活物呼吸。他悄然运转《九转风劫经》第三重，耳中嗡然一响，周遭声浪骤然退潮：马蹄声、人语声、远处码头隐约的号子声……全被抽离。唯余下那银线震颤的频率，化作一道极细的尖啸，直刺识海。“有人在监视。”他声音不高，却让门前几人齐齐侧目。林顺河神色未变，只将手按在门环螭首上，拇指用力一按。咔哒一声轻响，螭口海晶猛地爆开一团幽蓝光晕，光晕扩散如涟漪，瞬间扫过整条街。光晕所及之处，所有浮动的灰絮齐齐一滞，继而无声崩解为齑粉。二楼窗后，那抹靛青布帘剧烈一抖，银隼羽尖的震颤戛然而止。“老规矩，先清场。”林顺河收回手，语气平淡，“这宅子买来时就带三重‘锁魂阵’，主阵在地窖，副阵在阁楼，最后一重……”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在你们脚底下。”话音未落，脚下青石板无声下沉三寸，继而如活物般向两侧滑开，露出下方幽深洞口。一股阴寒湿气扑面而来，带着浓重土腥与腐叶霉味。洞口边缘刻满细密符文，此刻正随林顺河话音亮起幽绿微光，光纹游走如蛇，眨眼间织成一张半透明蛛网，横亘于洞口之上。“进来。”林顺河率先踏入，身影没入黑暗。林辉最后扫了眼街对面。那里立着一座二层茶楼，朱漆剥落，檐角悬着褪色红绸。绸缎无风自动，缓缓扭转，竟在空中拼出两个歪斜字迹：“雨……宫……”字迹一闪即逝，红绸重又垂落，仿佛从未动过。他迈步跨入。地窖远比想象中广阔。穹顶高逾十丈，由粗大黑铁梁柱支撑，梁柱表面覆满暗绿色苔藓，苔藓缝隙里钻出细长白须，正随众人脚步节奏微微摇曳。地面非泥非石，而是一整块巨大海晶原矿，剔透澄澈，内里却翻涌着墨色流质，如活物血脉般搏动。流质中心，一座青铜鼎静静悬浮，鼎身蚀刻万鳞，每一片鳞甲都嵌着米粒大小的赤红晶石，此刻正随流质搏动明灭。“这是‘归墟鼎’，镇宅之器，亦是引路之钥。”林顺河站在鼎旁，指尖划过鼎腹一道裂痕，“上任主人留下的，说它能引出此地真正的地脉节点。但裂痕太深，灵韵已失七分，只能勉强维持阵眼不溃。”林辉走近两步，目光落在鼎腹裂痕上。那裂痕并非直线，而是蜿蜒如蛇，尽头隐没于鼎底一处云纹之中。他伸出食指，指尖距裂痕半寸悬停。刹那间，指尖皮肤下浮起细密青筋，如活蛇游走，继而蔓延至整条手臂。他并未催动内力，只是单纯将身体作为媒介，感知那裂痕中逸散的微弱气息——冰冷、滞涩，带着被强行撕裂的狂暴余韵，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甜腥。“不是人为。”他收回手，声音低沉，“是‘蚀脉’。”“蚀脉？”苏亚萍瞳孔微缩，“玉海深处那种？可这里离玉海已隔千余里！”“玉海蚀脉是源头，但‘蚀’会蔓延。”林辉指向鼎底云纹，“看这里。云纹本该舒卷自如，可这处扭曲僵硬，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咬住。蚀脉不是水，是活的寄生藤，顺着地脉、灵气、甚至人心恐惧……悄悄扎根。”话音未落，鼎内墨色流质骤然翻涌！一道黑影从流质中暴射而出，快如电光，直取林辉咽喉！那黑影形如枯枝，末端却裂开三瓣猩红口器，喷出腥臭白雾。林辉未动。夏思腰间长剑已出鞘三寸，剑鸣如龙吟。苏亚萍双掌交错，掌心浮起两团旋转的淡金色虚力漩涡，嗡鸣声刺耳欲聋。可那黑影在距林辉咽喉半尺处，猛地顿住。仿佛撞上一堵无形高墙。它疯狂扭动，口器开合，白雾却凝滞空中，如同琥珀包裹的飞虫。“别动。”林辉声音依旧平静，目光却死死锁住黑影根部——那里，一缕极细的灰絮正从鼎腹裂痕中缓缓渗出，与黑影相连，如脐带般搏动。“它不是攻击，是求救。”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没有内力波动，没有虚力光芒，只有一片绝对的空无。那黑影触碰到他掌心的瞬间，骤然发出凄厉尖啸，整条枯枝状躯体开始龟裂，裂痕中渗出粘稠黑血，黑血落地即燃，烧出幽蓝色火焰，焰心却是一点惨白。“蚀脉寄生体……”林顺河喃喃，“它认出了你。”“认出什么？”柳潇忍不住问，手已按在腰间短刃上。林辉掌心黑影彻底崩解，化为一捧灰烬。他摊开手掌，灰烬中静静躺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鳞片，边缘锋利如刀，内里却透出温润玉色光泽。他指尖轻抚鳞片，鳞片表面浮起一行细小文字，如活蛇游走：【蚀尽三千界，唯余一念真。】“我体内，也有蚀脉。”林辉收起鳞片，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在淬体时，它就来了。我以为是杂质，想炼化它……可它比我更快，更狠，更懂怎么活着。”地窖骤然死寂。只有归墟鼎内墨色流质搏动的声音，沉重如鼓。“所以……你一直没说？”夏思剑已完全出鞘，剑尖微微颤抖，不知是因紧张还是愤怒。“说了，你们信么？”林辉终于转身，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一个连自己身体都控制不住的人，凭什么当清风道主？凭什么带你们来黑云？”苏亚萍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她走到归墟鼎旁，俯身掬起一捧墨色流质，流质在她掌心翻滚，竟渐渐沉淀为澄澈清水，水中倒映出她自己的脸，清晰无比。“蚀脉怕真水。”她直起身，将清水泼向鼎腹裂痕。清水触及裂痕，嗤嗤作响，腾起缕缕白烟，裂痕边缘的暗红锈迹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露出底下新生的、泛着微光的青铜本色。“真水洗蚀，这是《百海武典》残卷里提过一句的法子。但没人试过——因为没人敢让蚀脉入体。”她看向林辉，眼神锐利如刀：“现在，有人试了。而且活得好好的。”林辉喉结微动，终是点了点头。就在此时，地窖穹顶传来一声闷响，似重物坠地。紧接着，整座宅院剧烈一震！头顶黑铁梁柱嗡嗡震颤，苔藓簌簌脱落，白须疯狂摇曳。归墟鼎内墨色流质暴涨，几乎要漫出鼎沿！“糟了！”林顺河脸色剧变，“锁魂阵被破！是‘雨宫’的人！他们等不及了！”话音未落，地窖入口处幽光暴涨！那张半透明蛛网轰然炸裂，化作无数光点。光点尚未消散，一道灰影已如鬼魅般掠入。来人全身裹在湿漉漉的灰袍中，袍角滴着黑水，水落地即蚀穿青石，滋滋作响。他面容隐在兜帽阴影下，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瞳孔竟是纯粹的、毫无杂质的银白色。“蚀脉共鸣者……”灰袍人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生锈铁皮，“雨宫‘蚀渊司’，奉谕缉拿。交出‘归墟鼎’，束手就擒，可免魂蚀之苦。”他抬手，掌心向上。一滴黑水自指尖凝聚，悬浮半空，水珠内部，竟有无数细小人脸在痛苦哀嚎、扭曲挣扎。林辉一步踏前，挡在归墟鼎前。他并未拔剑，也未运功，只是静静看着那滴黑水。“蚀渊司……你们知道蚀脉从哪来么？”灰袍人银瞳微闪：“自玉海归墟而生，乃天地之毒。”“错。”林辉摇头，声音陡然拔高，如惊雷炸响，“蚀脉是‘活’的！它会饿！会痛！会渴！它啃噬地脉，是因地脉在腐烂！它寄生人体，是因人心已溃烂！你们杀它千万次，它只会越长越壮，越长越疯——因为它吃的，从来就不是血肉，是绝望！”他猛然张开双臂，衣袖鼓荡如帆！周身毛孔尽数张开，竟有丝丝缕缕的灰黑色雾气，自他皮肤下丝丝缕缕逸出！那雾气初时稀薄，却在空中迅速凝实，化作一条条细小黑蛇，嘶嘶吐信，盘绕其周身。地窖内温度骤降！墨色流质停止搏动，归墟鼎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夏思手中长剑嗡鸣不止，剑身竟浮起细密裂纹。苏亚萍掌心虚力漩涡疯狂旋转，边缘已开始崩解。灰袍人银瞳骤然收缩如针！他第一次后退半步，声音再无半分从容：“你……你竟在养它？！”“不是养。”林辉缓缓握拳，周身黑蛇尽数没入掌心，只余下皮肤下隐隐游走的墨色脉络，“是谈判。”他猛地抬手，一拳轰向地面！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极轻的“啵”，仿佛戳破一个水泡。归墟鼎下方海晶地面，无声无息凹陷下去，形成一个直径三尺的圆形凹坑。坑底，墨色流质不再翻涌，反而如温顺溪流般，沿着凹坑边缘缓缓流淌，最终汇聚于坑底一点——那里，静静躺着一枚黑色鳞片，正是林辉方才所得。鳞片表面，那行细小文字再次浮现，却已悄然变化：【蚀尽三千界，唯余一念真。真火焚尽，方见本心。】灰袍人死死盯着那行字，银瞳深处，第一次掠过一丝……动摇。地窖外，黑云城上空，那层灰白云絮骤然翻滚，边缘紫意愈浓，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正于云层之上，缓缓睁开一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