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0日,昆士兰州内陆,查尔勒维尔。
这里是澳洲大陆中部红色沙漠的边缘,大地被太阳烤裂了,一些桉树在热浪里晃动。
中午十二点,一阵引擎的轰鸣声打破了荒原的安静。
一架涂着红十字的双翼飞机,在碎石跑道上艰难的降落。起落架卷起一阵红土,机翼在风里晃得很厉害,看上去随时会断掉。
飞机停稳后,飞行员摘下油污的风镜,跳下驾驶舱,和等在那里的护士一起,把一个被毒蛇咬伤的牧场主抬上了飞机。
这是皇家飞行医生服务队(RFdS)的一次常规出勤。
三年前,亚瑟殿下在布罗肯希尔亲自向约翰·弗林牧师授旗,从那以后,这支队伍就成了内陆居民的救星。他们是这片荒凉大陆上重要的希望。
但今天,这个偏远的基地还有别人。
在跑道尽头的阴影里,停着一辆黑色防弹轿车。亚瑟透过车窗,冷冷的注视着那架重新起飞的小飞机。
“太小了。”亚瑟低声的说。
坐在他身边的,是从圣彼得堡被带回来的俄国航空天才,伊戈尔·西科斯基。
“是的,殿下。”西科斯基看着那架摇晃爬升的飞机,用带着俄国口音的英语说,“这种小东西,只能在天气好时飞两百公里。要是遇到坏天气,或者要跨海飞行,它根本不安全,随时会出事。”
亚瑟转过头,看着这位年轻的设计师:“伊戈尔,别人都以为我弄RFdS是为了做慈善。这算一个原因。但我真正的目的,是储备飞行员。”
“现在的RFdS,有一批全联邦很优秀的飞行员。他们熟悉地形,敢在野外起降,还习惯了夜间飞行。但是,他们开的飞机配不上他们的技术。”
亚瑟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南太平洋的战略海图。他的手指从澳洲大陆划过托雷斯海峡,指向北方的荷属东印度,和东北方的新赫布里底群岛。
“我的医生们不能只在内陆转。”亚瑟的声音低沉下来,“未来的战争,不会只在陆地上。我需要一种飞机,能从凯恩斯起飞,跨过珊瑚海,把药送到一千公里外的岛上。”
“至于这个药,是奎宁,还是炸弹……”亚瑟别有深意的看了一眼西科斯基,“就看是谁下单了。”
西科斯基的眼睛亮了。他是个对航空极度痴迷的人,立刻听懂了亚瑟的暗示。
“您需要的是一种能飞得远、载重多,并且有多个引擎的重型平台。”西科斯基马上进入了状态,他从速写本上撕下一页纸,飞快的画起草图,“我在俄国就有过想法。四个引擎……不,至少四个一百马力的引擎。封闭式座舱,还要有领航员的位置。它可以装四副担架,或者……”
“或者是两吨炸弹。”亚瑟替他补上了没说出口的话。
“但是殿下,”西科斯基停下笔,眉头紧锁,“这就带来了一个很大的结构难题。飞机造得这么大,传统的木头结构根本承受不住。我们需要更轻、更坚固的骨架。”
“你是说铝?”亚瑟问道。
“是的,硬铝合金。”西科斯基叹了口气,“德国人在齐柏林飞艇上用了不少这种材料。但在澳洲……我听说我们连一块铝锭都产不出来。进口的话,比黄金还贵。”
亚瑟笑了笑,推开车门走进了热浪里。
“伊戈尔,你只管造飞机。至于铝……”亚瑟指着脚下红色的土地,“这片大陆会给你的。”
……
三天后,6月13日。昆士兰北端的约克角半岛,韦帕。
这里是澳洲一个很荒凉的角落,红色的悬崖插进蓝色的大海。
一艘挂着皇家科学院旗帜的考察船停在岸边。地质学家、也是亚瑟的老朋友埃奇沃思·戴维教授,正带着学生在岸边的红土里挖掘。
“殿下,您必须来看看这个!”教授说,“这太惊人了。我们脚下踩着的是金属,是纯度很高的铝土矿,一直延伸到地平线。”
亚瑟接过那块沉甸甸的红石头,表情没什么变化。韦帕是世界上储量很大的铝土矿之一。这里的铝土矿带绵延上百公里,几乎就是露天堆着等人去捡。
“储量有多少?”亚瑟明知故问。
“没法估算,殿下。至少几十亿吨。”戴维教授的声音都在发抖,“只要解决了电力问题,我们的铝产量就能占领全球市场!”
生产铝需要消耗大量的电,被称为用电炼出来的金属。这就意味着成本非常高。
但亚瑟早就安排好了。
“很好。”亚瑟把铝土矿石扔给身后的工业部长,“马上封锁消息。把韦帕划为皇家战略资源储备区。除了我和戴维教授,谁也不许从这里带走石头。”
接着,他转向工业部长:“通知新西兰总督。”
“我们在南岛玛纳波里规划的水电站可以动工了。告诉新西兰人,我不只要电,我还要在那建一个南半球规模很大的电解铝厂。”
这是一个跨海产业链:
昆士兰的铝土矿,用船运到三千公里外的新西兰南岛。利用那里便宜的水电,炼成铝锭。再运回悉尼和墨尔本的飞机制造厂,变成西科斯基图纸上的大家伙。
“殿下,这需要很大一笔投资。”工业部长提醒说,“而且新西兰那边……”
“新西兰现在是我们澳大拉西亚的南岛。”亚瑟纠正说,“这是为了巩固联邦的经济联系。”
“给这个项目起个名字。”亚瑟看着手里的红色矿石,“就叫银色羽翼计划。”
……
6月25日,悉尼,科克图岛海军航空兵基地。
虽然银色羽翼计划刚启动,铝合金量产还需要时间,但亚瑟等不及了。他用从德国弄来的少量硬铝样本,加上澳洲的硬木,让西科斯基先手工造了一架原型机。
这就是代号为S-1大天鹅的大家伙。
当它被拖出机库时,在场的空军军官们都倒吸一口冷气。
它的翼展有二十五米,装了四台墨尔本发动机厂刚造出来的120马力水冷引擎。它有一个全封闭的玻璃机头。机腹下面挂炸弹的位置,现在改成了能装四副担架的医疗舱。
这是世界上第一架重型运输机,也能当轰炸机用。
“殿下,它太重了。”空军司令有些担心,“这东西真能飞起来吗?”
“它必须飞起来。”亚瑟看着这个大家伙,眼神很冷,“而且,它马上就要执行第一次任务。”
“任务?试飞吗?”
“不,实战。”
亚瑟递给空军司令一份刚收到的外交急电。
“新赫布里底群岛,维拉港。一个澳洲椰干商人在那里突然得了重病,可能是坏疽,要马上截肢。当地的法国医生没办法,法国驻军也拒绝派出医疗船。”
新赫布里底群岛是英法共同管理的地方,也是两国在南太平洋较劲的中心。法国人一直想赶走澳洲的影响力,这次不救人,明显是政治报复。
“从这里到维拉港,直线距离两千公里。中间要在布里斯班和凯恩斯加油,最后一段要跨海飞八百公里。”空军司令算着航程,脸色发白,“殿下,这太冒险了。万一掉进海里……”
“那是RFdS的使命。”亚瑟打断了他,“告诉西科斯基,让他亲自当随机工程师。另外,挑出精锐机组。我要这架飞机涂上最大的红十字,光明正大的飞过去。”
“我们要告诉法国人,这片天是谁的。”
……
6月28日,新赫布里底群岛,维拉港。
这是一个闷热的下午,法国驻维拉港总督保罗·杜梅正坐在总督府的阳台上,喝着冰镇白葡萄酒。
“总督先生,那个澳洲商人快不行了。”副官报告说,“澳洲领事刚刚又来抗议,要求我们派炮舰把他送去努美阿治疗。”
“告诉他,我们的船锅炉坏了。”杜梅冷笑的说,“这群澳洲佬,以为买了点橡胶就能买下整个太平洋。让他们知道这里到底谁说了算。”
就在这时,远处天边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
这声音和海浪、雷声都不同。它一直响,很稳定,而且越来越大。
“是什么?地震吗?”杜梅站起来,望向北边。
接着,他看到了一个画面。
一架巨大的银色飞机,从云里钻了出来。
它太大了,大到超出了杜梅对飞机的想象。四个螺旋桨卷起的气流在海面上吹出四道白浪。巨大的机翼遮住了太阳,投下的阴影一下子盖住了总督府。
“上帝啊……那是澳洲人的飞机?”杜梅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摔碎了,“他们怎么可能飞这么远?他们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飞机?”
飞机在港口上空盘旋了一圈,巨大的红十字标志在阳光下很扎眼。
二十分钟后,一艘快艇载着澳洲领事和两名穿白大褂、提着手术箱的医生,登上了码头。
他们看上去更像是军人。那是RFdS的王牌飞行员,也是未来的空军轰炸机联队指挥官。
“总督先生。”澳洲领事挺直腰杆,指着海面上还在轰鸣的那个大家伙,语气里带着一种优越感,“我们的救护车到了。既然贵国的船动不了,那我们就只好从天上来接我们的人了。”
杜梅看着那架飞机,脸色铁青。他是个职业军人,他看到的是一架轰炸机。
这架飞机能运医生和担架,就能运炸弹和机枪。它能飞到维拉港救人,就能飞到努美阿(法属新喀里多尼亚首府)去投弹。
这明显是在炫耀武力,只是找了个救人的借口。
“请便。”杜梅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但是请告诉你们的政府,这片空域……”
“这片空域是自由的,总督先生。”领事微笑着打断了他,“尤其是在救人的时候。我想,法兰西作为文明国家,不会阻拦这种救援行动吧?”
……
当天晚上,这名澳洲商人被成功接回布里斯班,手术很成功。
这件事通过Abc广播网,很快传遍了整个南太平洋。
7月1日,堪培拉。
亚瑟在书房里接见了回来的西科斯基和机组人员。
“干得好,先生们。”亚瑟给他们倒上香槟。
“这架飞机的表现超出了预期。”西科斯基语速很快的说,“虽然铝木混合结构在高湿度下有点变形,但四个引擎提供了很好的备用动力。就算关掉一个,它也能平稳飞行。”
“很好。”亚瑟点了点头,“从今天起,RFdS要扩编。我需要你们组建一支重型救援中队。所有飞行员都要轮流进行这种跨海长途飞行训练。”
他走到地图前,用红笔在维拉港、努美阿、莫尔兹比港甚至爪哇岛上画了圈。
“你们要记住这些航线,熟悉那里的风向、云层和每一座岛屿的特征。”
亚瑟转过身,举起酒杯:
“今天,你们是带着手术刀去的。但总有一天,你们再飞这些航线时,带的将是炸弹。”
“为了银色羽翼计划。”
“为了联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