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0日,悉尼,乔治街。
正午的阳光照在维多利亚女王大厦的圆顶上,光线有些刺眼。这座城市的繁华,在过去一年里好像达到了顶点。
街上车来车往,新的福特t型车和马车挤在一起。穿着时髦的女士提着购物袋,聊着巴黎最新的裙子款式。证券交易所门口全是挥着支票簿的人,就连扫地的杂工,都能跟你聊几句波斯石油的股票。
空气里满是钱的味道,躁动又贪婪。
但在繁华的另一面,是正在滋生的怨气。
离乔治街两条街远的达令港工人区,一个码头搬运工正站在面包店前,愤怒的挥舞着手里的硬币。
“六便士?昨天还是五便士!”搬运工吼道,“你们这群吸血鬼!我的工资涨的还没面粉快!”
“我也没办法,伙计。”面包师无奈的擦着汗,“房东刚通知我涨房租,不涨价我就得关门。你去看看现在的房价,悉尼的房子都快比金子贵了!”
随着波斯石油的分红到账和羊毛出口的增多,大量的财富在短时间里涌进了这个年轻的联邦。
贸易顺差带来了巨额的黄金。但这些黄金没有都用来搞生产,不少变成了热钱,冲进了房地产和股市,把物价抬了上去。
澳大拉西亚联邦,正在出现一种后来被称为“荷兰病”的早期症状。
……
下午两点,堪培拉,联邦宫。
亚瑟坐在书房里,面前放着两份报告。
一份是联邦统计局的《物价指数月报》,那条陡峭向上的红色曲线,看得人心惊。
另一份,是从伦敦金融城发来的,盖着英格兰银行印章的加急公函。
“这就是伦敦给的方案?”亚瑟冷笑一声,把公函扔在桌上。
坐在他对面的,是满头银发的经济顾问马歇尔教授,和财政部长克里斯·沃森。
“是的,殿下。”马歇尔教授推了推眼镜,语气很重,“英格兰银行行长亲自签的建议书。他们觉得联邦储备的黄金太多,导致市面上的钱泛滥了,建议我们将贸易多出来的黄金,全部存进英格兰银行的金库。”
“作为交换,”马歇尔继续说,“他们会在账面上给我们记一笔等值的英镑存款,还给3%的年息。他们说,这是为了帝国金融体系的稳定。”
“好一个‘稳定’。”亚瑟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很清楚这背后的算盘。
大英帝国看着还行,但工业实力在下降,贸易逆差变大,黄金一直在往外流。为了保住英镑和黄金挂钩的地位,伦敦必须从殖民地和自治领吸血。
他们想把澳洲当成一只会下金蛋的鹅。拿走澳洲的真金白银去填伦敦的窟窿,然后给澳洲留下一堆纸面上的英镑数字。
如果亚瑟同意,澳洲就是英国的钱袋子。一旦英镑贬值,澳洲的财富就会立刻缩水。
“这是个陷阱。”亚瑟转过身,眼神坚定的说,“我们把黄金交出去,就是把脖子伸给了伦敦那帮银行家。”
“但是,殿下,”财政部长沃森有些担忧,“我们要是拒绝,伦敦可能会不让我们借钱。而且,按现在的《殖民地股票法案》,我们发行的货币确实是跟着英镑走的。”
“那就改。”亚瑟斩钉截铁的说道。
他看向马歇尔教授:“教授,您之前跟我提过的那个理论……关于商品本位的设想。”
马歇尔教授的眼睛亮了。他一直对死板的金本位有不同看法。
“您是说……对称本位制的变种?”马歇尔站起身,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传统的金本位,货币只跟黄金挂钩。但这有个大问题:黄金产量有限,但工业生产可以无限增长。这就要么导致钱越来越值钱,要么就像现在这样,因为外来的钱太多而涨价。”
马歇尔在黑板上画了个三角形。
“澳大拉西亚的优势在于,我们手里有好几种全世界都需要的硬通货。”
他在三角形的三个角上分别写下:黄金、羊毛、石油。
“黄金,我们有西澳的卡尔古利金矿,产量世界前三。”
“羊毛,我们垄断了全球高端美利奴羊毛市场,这是纺织业的命脉。”
“石油,我们控制了波斯和荷属东印度的油田,这是未来的动力。”
马舍尔转过身,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发抖:
“殿下,我们可以建一个独立的联邦储备系统。澳元的发行,不再只盯着英镑或者黄金,而是盯住我们自己的这一篮子商品。”
“这意味着,只要世界还需要穿衣服、需要烧油,澳元就倒不了。我们不需要伦敦的金库来给我们的货币撑腰,我们的土地和资源就是最好的保证!”
亚瑟听着,嘴角露出了笑容。这实际上是一种基于资源优势的货币独立尝试。
“就这么办。”亚瑟拍板道。
“沃森部长,起草《1909年联邦储备法案》。第一,成立联邦储备银行,把发行货币的权力从各商业银行收回来。第二,宣布建立国家战略资源储备库,用黄金、石油储备和羊毛期货合约来做发行货币的准备金。”
“至于伦敦那边……”亚瑟冷笑一声,“回复他们:澳洲的基础设施建设需要大笔资金,我们暂时没法把黄金运到伦敦。不过,为了帮母国缓解黄金流出的压力,我们决定在悉尼建一个帝国黄金离岸避风港。”
这简直是当面打脸。意思很明白:我的金子你别想拿走,我还要让更多的金子流进来。
“可是殿下,”马歇尔教授提醒道,“这解决了长期的货币问题。但眼下,悉尼市场上的热钱怎么办?物价压不下去,工人们会闹事的。”
“这就是我要做的第二件事。”
亚瑟回到办公桌前,拿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计划书。
“现在的钱都在炒股票,炒房子。因为资本只会追逐利润。”亚瑟的手指敲着桌面,“我们要给这些钱找个去处。一个既能吸收掉多余的钱,又能造福后代,还能让人们感到光荣的去处。”
他翻开计划书的第一页,标题写着:
《爱国建设公债发行计划:为了连接大陆的每一寸土地》
“我们要发行一笔总额一千万英镑的特别国债。”亚瑟说道,“年息4.5%,比银行存款利息高。但这笔钱,专款专用。”
“我们要用这笔钱,把铁路从单线变成复线。我们要把铁路修到北领地的达尔文,修到昆士兰的凯恩斯,一直铺到每一个偏远的矿山和农场。”
“我们要告诉国民:别去买那些虚无缥缈的股票了。买国债吧。你买下的每一分国债,都会变成一根枕木,一颗道钉,一块建设国家的基石。”
……
三天后,8月23日。
一场声势浩大的公债发行运动席卷了整个联邦。
Abc广播电台全天播放着艾琳娜王妃录制的动员讲话。在悉尼马丁广场,在墨尔本联邦广场,巨大的广告牌竖了起来。
画面上,一列喷着蒸汽的火车正穿过红色的荒原,背景是金色的麦浪和黑色的油井。标语简单有力:
“投资澳洲,就是投资你的未来。”
银行门口排起了长队。
这一次,排队的不再是那些满脸贪婪的投机客,而是普通的中产、农场主,甚至还有一些攒了点钱的工人。
“给我买五十镑的!”一个满手老茧的铁匠把一袋子硬币拍在柜台上,“为了达尔文铁路!我要让我儿子以后能坐火车去北边看海!”
“我要两百镑!”一个穿着体面的寡妇拿出丈夫的抚恤金,“利息比银行高,而且殿下保证了,这是有石油担保的。”
而在各大证券交易所,随着央行宣布加息和公债的分流,那股疯狂的投机热潮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虚高的股价开始下跌,房地产市场的成交也少了。那些在股市里兴风作浪的热钱,被这台巨大的国家机器吸走,变成了国库里的建设资金。
……
伦敦,英格兰银行。
行长看着悉尼发来的电报,脸色铁青。
“帝国黄金离岸避风港?资源本位制?”行长气得把电报揉成一团,“这个亚瑟……他在挖英镑的墙角!他想在南半球另起炉灶!”
“行长,我们要制裁他们吗?”副手小心的问。
“制裁?拿什么制裁?”行长颓然的坐在椅子上。
行长看了一眼窗外阴沉的伦敦天空。
“而且,他给的利息太诱人了。连我都想去买点他们的爱国公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