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仙岛，莲池之畔。
林峰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斜躺在十二品业火红莲之上，仿佛睡了千万年，又仿佛下一秒就会睁开眼。
金凤仙子已经在这里恭敬地侍立了数日。
从一开始的屈辱不甘，到被点石成灵根的手段彻底击溃世界观，再到如今发自内心的狂热与敬畏。
她的心态，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能追随在这等伟岸的存在身边，哪怕只是当一个负责洒扫的侍女，那也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无上机缘。
就在金凤仙子沉浸在这种虔诚的思绪中时，莲台上的林峰，眼皮动了动。
他缓缓坐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仿佛每一声都暗合某种天地至理。
“女娲那几颗棋子，应该已经到朝歌了。”
林峰自言自语，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金凤仙子的耳中。
金凤仙子心中一凛，棋子？
能被主人称之为棋子的，会是什么样的存在？
她不敢多想，只是将头埋得更低。
林峰的目光，随意地扫过恭立在一旁的金凤仙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这只小凤凰的傲气已经被磨得差不多了，但那源自血脉深处的高傲，还藏在骨子里。
想要让她彻底归心，光是展示力量还不够。
还得，攻心。
“金凤。”
林峰淡淡开口。
“奴婢在！”
金凤仙子娇躯一颤，连忙应声，声音里充满了谦卑与恭敬。
“随我出去走走。”
林峰站起身，黑袍无风自动，“去人族的朝歌城，看看我布下的棋局，顺便，也给你上一课。”
给你上一课。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却让金凤仙子整颗心都剧烈地跳动起来。
主人要亲自教导我！
这是何等的天恩！何等的荣耀！
那点石成灵根的手段，不过是主人随手为之。
若是他认真教导，自己能从中领悟到一丝一毫，那岂不是……
金凤仙子不敢再想下去，巨大的狂喜与激动，让她的身体都开始微微颤抖。
“是！主人！”
她恭敬地应下，心中对这次“出巡”，充满了无尽的期待。
林峰没再多言，只是随意地向前迈出了一步。
这一步，仿佛跨越了时空，无视了距离。
金凤仙子只觉得眼前光影一花，下一秒，那股浓郁到化不开的混沌灵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混杂着无数气息的、无比浑浊的空气，涌入了她的鼻腔。
喧嚣，嘈杂，鼎沸的人声，如同魔音灌耳，让她元神都感到一阵不适。
街道两旁是低矮的房屋，脚下是坑坑洼洼的土路，无数身着粗布麻衣的“凡人”，正像蚂蚁一样，在街道上熙熙攘攘地涌动。
这里，就是人族都城，朝歌。
金凤仙子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
身为凤凰，天地间最高贵的种族之一，她何曾来过这等污浊之地？
在她眼中，这些凡人寿命不过百年，身上没有任何灵力波动，脆弱得如同蝼蚁，一阵风就能吹倒一大片。
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汗臭味，食物的油烟味，以及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驳杂气息，让她感到一阵阵的恶心。
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元神微动，一层无形的护罩便将自己与这污浊的空气隔绝开来。
那双高傲的凤目，扫过周围那些对着她指指点点、满眼惊艳的凡人，眼神深处，是难以掩饰的轻蔑与不屑。
就是这些蝼蚁身上汇聚的气运，能让圣人退避？
她有些不信。
在她看来，随便来一头大点的妖兽，就能将这座城屠戮殆尽。
所谓的人道气运，听起来唬人，实则不过是空中楼阁罢了。
她的这点小心思，又如何能瞒得过林峰。
林峰连看都未曾看她一眼，只是迈步走在嘈杂的街道上，声音平淡地在她心底响起。
“你看不起他们？”
金凤仙子心中一惊，连忙收敛心神。
“奴婢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认同？”林峰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金凤仙子沉默了。
林峰也不逼她，只是淡淡说道：“你乃凤凰之身，生而高贵，看不起凡人，倒也正常。”
“但你的眼界，太窄了。”
话音一转，林峰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
“你只看到他们个体的弱小，却看不到他们汇聚在一起时，所形成的那股连天道都要为之侧目的恐怖力量。”
“知道什么是人道气运吗？”
金凤仙子一愣，这个问题，她还真没仔细想过。
“人道气运，便是人心，是意志，是这片天地间，亿万万人族生灵的共同信念。”
“一个人的信念，微不足道。但亿万万人的信念汇聚在一起，便能形成一股足以改变天地大势的洪流。”
“在这股洪流面前，圣人的法则，也要退避三舍。”
“封神量劫，为何要在人间开启？为何要以人族王朝更替为棋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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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因为这人道气运，能蒙蔽天机，能隔绝圣人推演，能让一切因果，都在这片棋盘上，重新洗牌。”
“你看到的，是一个个脆弱的凡人。而我看到的，是一张由亿万万颗心脏，共同编织成的，足以网罗圣人的天罗地网。”
轰！
林峰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金凤仙子的元神之上。
她的世界观，再一次，被颠覆了。
天罗地网！
网罗圣人！
她猛地抬头，再次看向周围那些熙熙攘攘的凡人。
这一刻，在她眼中，那些渺小的身影，仿佛都变得不一样了。
他们不再是一个个独立的个体。
他们的呼吸，他们的心跳，他们的喜怒哀乐，仿佛都在通过一种无形的丝线，连接在一起，汇聚成一个庞大到无法想象的整体。
一股无形无质，却又浩瀚磅礴的气息，笼罩在整座朝歌城的上空。
在这股气息面前，她大罗金仙的修为，她那高贵的凤凰真身，都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微不足道。
她终于明白，主人说的那句“你的眼界太窄了”，是什么意思。
自己引以为傲的修为和出身，在这宏大的人道洪流面前，根本就是一个笑话。
冷汗，瞬间从金凤仙子的额角滑落。
她为自己之前的无知与傲慢，感到一阵阵的后怕。
就在她心神剧震，难以自持之时，林峰已经信步走到了一个卖炊饼的小摊前。
“老板，来一个。”
他随手丢出一块碎银子，从那满脸油污的小贩手中，接过一个热气腾腾的炊饼，毫不在意地咬了一大口。
金凤仙子彻底看呆了。
那炊饼，是用最普通的凡间面粉做的，上面还沾着小贩手上的油污。
主人……
主人他……
竟然就这么吃了下去？！
他可是点石成灵根，连圣人都要敬畏的无上存在啊！
金凤仙子的大脑，再一次宕机了。
她看着林峰那张英俊的侧脸，看着他咀嚼着那在她看来无比污秽的食物，脸上甚至还露出了一丝享受的表情。
这一刻，她忽然感觉，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看懂过这位主人。
他的强大，超乎自己的想象。
他的行为，更是完全颠覆了自己的认知。
“大道，不仅在九天之上，更在这红尘俗世之中。”
林峰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一边吃着炊饼，一边淡淡地传音道。
“你口中的污秽，是人间烟火。”
“你眼中的蝼蚁，是大道基石。”
“你所不屑的喜怒哀乐，生老病死，正是这方天地，最本源的轮回法则的体现。”
林峰几口吃完一个炊饼，又饶有兴致地被一阵喝彩声吸引，朝着不远处一个围满了人的圈子走去。
金凤仙子如同提线木偶般，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圈子中央，一个赤着上身的壮汉，正在表演胸口碎大石。
“砰！”
巨大的石锤落下，厚重的石板应声而碎。
围观的凡人们，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
金凤仙子看着这一幕，眼中充满了不解。
这种粗鄙的把戏，凡间孩童都能做到，有何好看的？
然而，林峰却看得津津有味。
他的目光，落在壮汉那因为用力而虬结的肌肉上，落在石锤砸下时，那最简单纯粹的力量轨迹上。
金凤仙子顺着主人的目光看去，努力地想要理解，这其中到底有什么玄奥。
可她看了半天，也只看到了一个凡人，为了几文钱的赏钱，在拼命地出卖力气。
就在她百思不得其解时，林峰的声音，再次在她心底响起。
“看到了吗？”
“看……看到什么？”金凤仙子茫然地问。
“力之法则。”
林峰的声音，带着一丝缥缈的笑意。
“盘古开天，用的是力。祖巫帝江，掌的是力。三清成圣，修的也是以力证道之法。”
“力，是万法之源，是大道之始。”
“这个凡人所用的，是最粗浅，最原始的力。但他每一次挥锤，每一次肌肉的发力，都暗合了这最本源的法则轨迹。”
“你看的，是杂耍。”
“我看的，是大道。”
轰隆！
金凤仙子的脑海中，仿佛有亿万道惊雷，同时炸响！
她再次看向那名壮汉，那粗鄙的表演，在她眼中，瞬间变得不同了。
那挥舞的石锤，仿佛演化着开天辟地的无上神威。
那碎裂的石板，仿佛是混沌被劈开时的法则崩现。
一股玄之又玄的道韵，从那看似普通的凡人身上，弥漫开来。
金凤仙子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感觉自己元神深处，那属于大罗金仙的瓶颈，竟然在这一刻，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松动！
只是旁观一场凡人的杂耍，就让自己的道行，有了一丝精进？！
这……这怎么可能！
她猛地转头，看向林峰，那眼神，已经不能用敬畏来形容。
那是……仰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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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凡人仰望神明，是弟子仰望道祖的，最纯粹，最狂热的仰望！
她终于明白了。
主人带她来这凡尘，根本不是什么“验收棋子”。
这是在给自己讲道！
用这红尘万象，用这人间百态，来为自己讲述那至高无上的，连圣人都难以企及的大道真意！
点石成灵根，是展示“术”。
而现在，是传授“道”！
这一刻，金凤仙子心中所有的骄傲，所有的杂念，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剩下的，只有无尽的感激，和如同信徒般的虔诚。
她跟在林峰身后，走过繁华的街市，品尝着她曾经不屑一顾的人间小吃，欣赏着她曾经嗤之以鼻的街边杂耍。
她不再用高高在上的仙人视角去看待这一切。
而是努力地，用一颗学徒的心，去感受，去领悟。
她看到孩童在巷子里追逐打闹，从中看到了“生机”与“活力”。
她看到老妇在屋檐下缝补衣裳，从中看到了“岁月”与“轮回”。
她看到小贩在为一文钱争得面红耳赤，从中看到了“因果”与“欲望”。
大道，无处不在。
只是自己以前，被那高贵的出身和强大的修为，蒙蔽了双眼，看不见而已。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为整座朝歌城，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
林峰带着金凤，走到了一座酒楼的顶层，凭栏而望。
下方的万家灯火，一盏盏亮起，汇聚成一片璀璨的星河。
金凤仙子静静地站在林峰身后，低着头，那颗高傲了亿万年的头颅，在这一刻，低得心甘情愿。
“感觉如何？”
林峰的声音，随风传来。
“奴婢……受益匪浅。”金凤仙子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与激动，“谢主人，传道之恩！”
林峰笑了笑，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穿过下方的万家灯火，望向了城郊某个偏僻的角落。
“课，上完了。”
“接下来，该办正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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