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府主殿之内,闻仲趴在地上,身体的颤抖过了许久才缓缓平息。
圣人师祖那句“见他如见我”,像是一道永不磨灭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元神最深处。
他终于明白,自己,乃至整个截教,在这位师叔祖面前,是何等渺小的存在。
先前的一切猜疑、愤怒,此刻回想起来,都显得那么幼稚可笑。
什么幻术,什么妖人,全是自己的愚蠢臆测。
能让三霄师叔甘为侍女,能让圣人师祖尊称前辈的存在,其神通伟力,又岂是自己能够揣度的?
十万大军,恐怕真是被这位师叔祖随手抹去了。
而这,或许还仅仅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警告。
“起来吧。”
主位上,林峰平淡的声音再次响起。
闻仲一个激灵,如蒙大赦,连忙从地上爬起,却依旧躬着身子,头都不敢抬,姿态恭敬到了极点。
“弟子闻仲,不知天高地厚,冒犯师叔祖虎威,罪该万死!”
“行了。”林峰摆了摆手,有些不耐,“我不管你是闻仲还是闻季,你家大王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
这句极其口语化,甚至带着一丝粗俗的问话,让闻仲当场愣住。
他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主位上那个年轻得过分的身影,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
师叔祖……这是在替自己出头?
“回去告诉他,我这仙府既不出售长生不老药,也没有多余的仙女可以送进宫里当玩物。”
林峰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他要是安分守己,还能多当几年人王。要是再动什么歪心思……”
林峰没有把话说完,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
但闻仲却瞬间感到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仿佛整个洪荒都在这位师叔祖的下一句话中,面临着倾覆的危机。
他瞬间明白了。
这是师叔祖看在自己同为截教门人的份上,给出的最后通牒。
“弟子明白!弟子明白!”闻仲如同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弟子回去之后,一定将师叔祖的话,原原本本地转告大王!一定劝谏大王,让他从此收敛言行,再不敢冒犯天威!”
这一刻,闻仲的心中,甚至涌起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希望。
有这样一位连圣人都要敬畏的师叔祖坐镇在朝歌城外,只要大王能幡然醒悟,真心供奉,何愁大商不国运昌隆,万世永固?
这简直是天大的机缘!是泼天的富贵!
想到这里,闻仲的心重新变得火热,他对着林峰重重一拜,声音里充满了崇敬与感激。
“弟子代大商亿万子民,谢师叔祖不罪之恩!”
说完,他恭敬地后退着,退出了大殿,退出了仙府。
怀着无比崇敬的心情,闻仲骑上墨麒麟,几乎是化作一道流光,用最快的速度冲回了朝歌,冲进了皇宫。
金銮殿上,纣王帝辛正坐立不安。
闻仲杀气腾腾地冲出去,这么久还没回来,让他心中七上八下。
不会……不会也跟黄飞虎一样,被那妖人给烧成灰了吧?
就在他惶惶不可终日之时,闻仲那道熟悉的身影,终于再次出现在了大殿门口。
纣王和满朝文武同时精神一振。
然而,他们预想中闻太师得胜归来的威风场面并没有出现。
只见闻仲快步走入殿中,脸上没有丝毫得色,反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庄重与狂热。
他走到大殿中央,没有看任何人,对着龙椅上的纣王,直接双膝跪倒,行了一个叩拜大礼。
“老臣闻仲,为大王贺!为我大商贺!”
这一举动,把所有人都搞蒙了。
纣王也是一愣,皱眉道:“太师这是何意?那妖人……可是伏法了?”
“大王,慎言!”
闻仲猛地抬起头,表情严肃到了极点。
“那位不是妖人!是我等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神仙!”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充满了无限敬畏的语气,缓缓道出那个惊天动地的消息。
“那位前辈,乃是……乃是我截教的师叔祖!是连我师祖通天教主,都要尊称一声‘前辈’的古老存在!”
轰!
整个金銮殿,瞬间死寂。
所有大臣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师叔祖?
连圣人都要叫前辈?
这是什么概念?
龙椅上的纣王,脑子也宕机了片刻。
他不是修士,无法完全理解这个称谓背后代表的恐怖分量,但他能看懂闻仲的表情。
那是发自灵魂深处的,最极致的崇拜与敬畏。
短暂的震惊之后,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如同火山爆发,瞬间席卷了纣王的全身!
后台!
天大后台!
他原以为,闻仲这位截教金仙,已经是自己最硬的靠山。
现在,竟然冒出来一个闻仲的师叔祖?连圣人都要仰望的存在?
而且,这位师叔祖就住在朝歌城外!
“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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纣王猛地从龙椅上站起,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压抑不住的得意与张狂。
“好!好啊!真是天佑我大商!”
他看着下方一脸严肃的闻仲,大手一挥,意气风发。
“既然是师叔祖,那便是自家人!闻仲,你刚才说寡人该如何?收敛言行?真心供奉?”
纣王撇了撇嘴,脸上露出一丝不屑。
“错了!大错特错!”
他挺起胸膛,一股属于人王的霸道之气油然而生。
“寡人乃人间之主,天命所归!师叔祖既在我大商疆域之内,理应为我大商效力!这叫人尽其才,物尽其用!”
闻仲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感觉自己的耳朵,可能出了问题。
“大……大王?”
“传寡人旨意!”
纣王根本不理会闻仲的错愕,他背着手,在大殿之上来回踱步,越说越兴奋。
“命我那师叔祖,即刻将长生不老之法,献于寡人!寡人若能长生,大商便能万世!”
“还有!他那府中的侍女,看着都颇有姿色,想必是真正的仙子。让他挑几个最漂亮的,一并送入宫中,侍奉寡人!能侍奉天子,是她们的福分!”
一道道荒唐到极点的旨意,从纣王口中轻描淡写地颁布出来。
他完全沉浸在了自己一步登天,号令神仙的美梦之中。
他觉得,自己乃是人王,对方是自己臣子的师门长辈,那四舍五入,也算是自己的臣子。
自己开口要点东西,不是天经地义吗?
金銮殿上,刚刚从震惊中缓过神来的文武百官,听到这番话,再一次集体石化。
他们看着龙椅上那个状若疯魔的帝王,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疯了。
大王彻底疯了。
刚刚才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竟然一点教训都没吸取,反而比之前更加变本加厉!
命令一位连圣人都要敬畏的存在,交出长生法,献上侍女?
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大王!不可啊!”
闻仲终于反应了过来,他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嘶吼,猛地从地上扑了过去,想要抱住纣王的大腿。
“那是师叔祖啊!您怎敢如此不敬!会招来天谴的!”
“放肆!”
纣王一脚将闻仲踢开,勃然大怒。
“闻仲!你是不是糊涂了!寡人这是在为大商谋福祉!有这等神仙助力,一统人间,指日可待!你身为太师,不思为寡人分忧,竟敢在此阻挠!该当何罪!”
说完,他根本不给闻仲再次开口的机会,直接对着旁边的太监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拟旨!立刻!马上!就按寡人说的写!”
太监们吓得魂不附体,却不敢违抗王命,只能颤抖着手,铺开竹简,开始记录下这道足以让整个王朝覆灭的旨意。
仙府之中,露台之上。
林峰正躺在摇椅里,闭目养神。
忽然,他轻笑了一声,睁开了眼睛。
一旁的云霄有些好奇地问道:“主人,何事发笑?”
林峰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抬了抬手。
嗡。
他面前的虚空之中,一张由无数金色丝线交织而成的无形大网,缓缓浮现。
这便是【因果之网】。
在网的中央,一只曾经无比巨大,代表着殷商国运的玄鸟图腾,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暗淡、腐朽。
原本只是有些脱落的羽毛,此刻正在大片大片地掉光,露出下面坑坑洼洼,流淌着黑气的血肉。
图腾的气息,奄奄一息,仿佛随时都会彻底溃散。
而在玄鸟图腾与那条代表着整个人族气运的浩瀚金色长河之间,一道巨大的裂痕,正在疯狂扩大。
人道气运长河,正在主动排斥、剥离这只玄鸟。
它被抛弃了。
林峰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带着一丝玩味。
“这殷商,气数已尽,无需我们动手,自己便会走向灭亡。”
云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着那只正在自我毁灭的玄鸟,清丽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无奈。
天作孽,犹可违。
自作孽,不可活。
仙府大门之外。
闻仲手捧着一卷刚刚写好的,还带着墨香的竹简,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
他的身后,是刚刚宣完旨,便逃也似地跑回城里的传旨太监。
他的面前,是那座云雾缭绕,散发着无上道韵的仙家府邸。
手中的竹简,薄薄一卷,却重若亿万均,烫得他几乎要拿不住。
他脑海中,不断回响着纣王那癫狂的命令,和师叔祖那平淡却蕴含着无上威严的警告。
让他进去。
将这份堪称羞辱的旨意,呈给那位连圣人都要敬畏的存在。
他不敢。
他甚至不敢想象,当师叔祖看到这份旨意时,会是何等的雷霆之怒。
到那时,别说区区一个大商王朝,恐怕整个洪荒东部,都要在这位存在的怒火下化为齑粉。
闻仲拿着那道荒唐的旨意,在仙府门外,羞愤欲死。
他抬起头,看了看远处皇宫的方向,那里依旧金碧辉煌,象征着人间的至高权力。
他又看了看眼前这座仙府,那里代表着他无法理解,无法想象的,绝对的力量。
一阵刺骨的寒风吹过,闻仲高大的身躯,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第一次,对自己坚守了一生的“忠君”之道,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自己辅佐的,究竟是怎样一个君王?
自己守护的,究竟是怎样一个王朝?
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如同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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