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闻仲没有将那份足以让整个殷商王朝万劫不复的旨意,呈递上去。
他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行尸走肉,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太师府,将那卷竹简锁进了最深的密室,仿佛要将那份荒唐与羞辱永远封存。
接下来的日子,对于这位一生都以“忠君护国”为己任的老太师而言,变成了无间地狱般的煎熬。
金銮殿上,纣王帝辛的性情变得愈发暴虐与乖张。
或许是没能号令神仙让他感到了屈辱,又或许是权力被冒犯的恼羞成怒,他将所有的怒火,都倾泻在了那些他认为“不听话”的臣子身上。
尤其是闻仲。
“闻仲!寡人让你去传旨,你竟敢抗旨不遵!你眼里还有没有寡人这个大王!”
纣王将手中的青铜酒樽狠狠砸在闻仲脚下,酒水混合着他狰狞的唾沫,溅了闻仲一身。
“老臣不敢!”闻仲跪在冰冷的地砖上,额头抵地,声音沙哑,“那位前辈神通通天,实非我等凡人可以揣度。大王若再行不敬之举,恐招来灭国之祸啊!”
“住口!”纣王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起来,“什么前辈!什么神仙!我看就是你闻仲勾结城外妖人,意图谋反!来人!”
费仲、尤浑两个奸佞小人立刻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豺狗,凑了上来。
“大王息怒,闻太师乃三朝元老,想必只是一时糊涂。”费仲假惺惺地劝道,眼底却闪烁着恶毒的光。
尤浑则阴阳怪气地补充:“是啊大王,太师或许不是想谋反,只是觉得那位‘师叔祖’比大王您更值得效忠罢了。”
这两句话,如同两把淬毒的尖刀,精准地刺入了纣王最多疑的死穴。
“好!好一个闻仲!”纣王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闻仲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这个吃里扒外的老东西!寡人看你是活腻了!”
他没有杀闻仲,因为他还需要这根定海神针来威慑四方诸侯。
但他用了一种更具侮辱性的方式,来折磨这位老臣。
不久后,上大夫梅伯因直言劝谏,指出纣王不应沉迷酒色,荒废朝政,被暴怒的纣王当庭下令,施以“炮烙之刑”。
那烧得通红的铜柱,烙铁般印在每一个忠臣的心上。
梅伯的惨叫声,仿佛还在大殿的梁柱间回荡。闻仲眼睁睁看着这位与自己共事多年的老友,在自己面前化为一截焦炭,却无能为力。
因为纣王剥夺了他“监刑”的权力。
紧接着,一纸诏令,闻仲麾下最精锐的十万大军,被强行划拨了五万,交由黄飞虎统领。美其名曰“分担军务”,实则是釜底抽薪,削去了他最锋利的爪牙。
闻仲数次死谏,换来的,却是纣王越来越不耐烦的斥责。
“妖道!你也被那城外的妖道蛊惑了心智吗?”
“寡人才是人王!是大商的天!你要搞清楚,你效忠的究竟是谁!”
他眼睁睁看着大商的根基,被费仲、尤浑这样的蛀虫一点点挖空,看着那些忠心耿耿的臣子或被贬谪,或被残害。
朝堂之上,阿谀奉承之声不绝于耳,正直敢言之士噤若寒蝉。
闻仲心中的痛苦,如同涨潮的海水,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淹没。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无力的裱糊匠,拼命地想要修补一间四处漏风的破屋,可屋子的主人,却在疯狂地拆着房梁,砸着承重墙。
这一夜,月黑风高。
太师府中,闻仲屏退了所有下人,独自一人坐在书房。
他脱下了那身象征着无上荣耀的太师官袍,换上了一身朴素的青衣。
那张不怒自威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疲惫与茫然。
他这一生,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大商?
可如今的大商,正在那个他誓死效忠的君王手中,一步步滑向深渊。
为了忠诚?
可这份忠诚,却成了助纣为虐的工具,成了残害同僚的帮凶。
窗外,寒风呼啸,如同鬼哭。
闻仲站起身,推开门,走入了无边的夜色之中。
他没有骑墨麒麟,就那样一步一步,像一个孤魂野鬼,走出了繁华的朝歌城,走向了那座带给他无尽敬畏与恐惧的仙府。
琉璃焦土的边缘,他停下了脚步。
远处,那座仙府在夜色中静静悬浮,没有一丝灯火,却仿佛一头吞噬万物的太古巨兽,散发着让人灵魂都为之冻结的威压。
闻仲走了过去。
没有通报,没有言语。
就在那扇紧闭的朱红色大门前,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摆,双膝一软,长跪不起。
他没有求见,他知道自己不配。
他只是将额头深深地叩在冰冷的地面上,将自己所有的痛苦、迷茫、绝望,都融入了这一个无声的动作之中。
他究竟该怎么做?
是继续留在那腐朽的朝堂,愚忠到底,眼睁睁看着大商这艘巨轮撞上冰山,彻底沉没?
还是就此离去,寻一处深山了此残生,任由那昏君将先祖的基业败坏得一干二净?
一条是绝路,一条是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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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仲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一尊石像,任由冰冷的夜露打湿了他的衣袍。
他不知跪了多久,直到四肢都已麻木,神智都开始恍惚。
仙府之内,露台之上。
林峰被外面那股执拗又烦人的绝望气息吵得有些心烦。
就像一只蚊子,一直在你耳边嗡嗡嗡,打又打不死,赶又赶不走。
他对着身后侍立的苏妲己随意地摆了摆手。
“去,给他端杯茶。”
苏妲己微微一怔,随即躬身应是,莲步轻移,端着一杯刚刚泡好的热茶,走出了仙府。
她看到那个跪在门外,身形佝偻的老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意味。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茶杯轻轻放在闻仲身旁的石阶上,然后转身返回,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茶水的雾气,在冰冷的空气中袅袅升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香。
闻仲的身体微微一颤,缓缓抬起头,看到了那杯茶。
就在他愣神之际,一个平淡、冰冷,不含任何感情的声音,如同九天之上的神谕,直接在他的脑海深处响起。
“闻仲,你的忠诚很可贵,但你的对象错了。”
闻仲的瞳孔,猛然收缩。
那声音继续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无情的重锤,狠狠敲碎他心中最后的一丝幻想。
“一块腐烂的朽木,你就算用尽毕生心血,也无法将它雕成栋梁。”
“你护着的,不是大商,只是一个名叫帝辛的昏君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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