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地下,临时战略指挥室的空气污浊得令人窒息。
通风管道里吹进来的不再是凉风,而是一股混合了硫磺与腐败气息的湿热。
“王爷……没救了。”
墨班那双布满老茧和黑油的手,颤巍巍地捧着一只透明的玻璃烧杯。
他在叶玄面前,缓缓倾斜杯身。
并没有清冽的水流出。
在那烧杯里,是一种粘稠、浑浊,呈现出死灰色的液体。
仔细看去,液体中还悬浮着一丝丝如同活物般扭曲的黑色絮状物,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类似尸体在福尔马林中浸泡过久的恶臭。
“这是从地下五百丈的深井里刚打上来的。”墨班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透着深深的绝望,“毒雨的渗透力太强了,那是宗门的煞气,顺着地脉的缝隙钻进了含水层。咱们这几天拼命挖的‘万井工程’……全毁了。”
“经过化验,这水里的毒素足以毒死一头大象。再这样下去,不出三天,京城这一百多万人,要么渴死,要么喝了这水毒发身亡。”
指挥室内一片死寂。
苏越瘫坐在椅子上,手中的羽扇掉落在地。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深井,所有的希望,在这一杯黑水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这就是修仙者的手段。他们不需要攻城略地,只需要在高空轻轻拨弄一下手指,就能让地上的凡人陷入灭顶之灾。
“他们想把我们像老鼠一样,憋死在这个罐子里。”
叶玄盯着那杯黑水,眼底深处的寒意比这地下室还要冷。他缓缓伸出手,指尖在那冰冷的玻璃壁上轻轻敲击。
“既然地下的路断了,既然他们把这大地变成了毒池……”
叶玄猛地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地层,直刺那片被暗紫色屏障封锁的苍穹。
“那我们就把天捅破。”
“传令西郊机库。”叶玄的声音在死寂中炸响,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启动‘补天计划’。把那头还在沉睡的、还没来得及做完最后一次风洞测试的‘鲲鹏’,给孤拉出来。”
墨班猛地一颤,不可置信地看着叶玄:“王爷!那是原型机!而且外面的酸雨这么大……”
“没有可是!”
叶玄一把抓起桌上的红色铅笔,在地图上的云层中心狠狠画了一个叉。
“目标:头顶那片毒云核心。”
“我们要把那枚特制的云爆催化弹送上去。既然他们不让下雨,那孤就炸了他们的云,给这京城……洗个澡!”
京城西郊,皇家禁苑深处。
这里原本是一片皇家猎场,如今却被改造成了一座巨大的、全封闭的钢铁机库。
“轰隆隆——”
伴随着绞盘沉重的呻吟声,那扇高达二十丈、厚达三尺的巨型铅钢大门,在无数工匠的呼喊声中缓缓向两侧滑开。
外面的世界早已是一片漆黑的雨幕,狂风呼啸,酸雨如注。
而在那机库的深处,一头银白色的、体型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钢铁巨兽,终于在大周最危急的时刻,露出了它的獠牙。
【鲲鹏号】重型硬壳飞艇。
它长达百丈,呈流线型的雪茄状。不同于普通飞艇的软式气囊,它的骨架全部由轻质高强度的铝锂合金搭建,外皮则覆盖着一层由东海特种鱼皮与石棉混合编织的银色蒙皮,能够抵御高空寒流与普通法术的侵蚀。
在它那庞大的腹部下方,悬挂着一个如同堡垒般的装甲吊舱。
而在吊舱的正下方,一枚通体漆黑,画着醒目白色骷髅标志的巨大圆柱形炸弹,正静静地散发着毁灭的气息。
那是天工院集合了所有化工力量,制造出的终极兵器——【特制云爆中和弹】。
里面装填的不仅仅是足以抽干方圆十里氧气的云爆剂,更混合了数吨重的碘化银与高纯度碱性粉末。一旦在云层中心引爆,它将引发一场史无前例的气象风暴,彻底中和掉那些毒雨。
“推出来!快!”
无数身穿油布雨衣的工匠推着牵引车,将这头巨兽缓缓推入雨中。
“滋——滋——”
就在飞艇离开机库遮蔽的一瞬间,密集的酸雨便狠狠地砸在了银色的蒙皮上。白烟瞬间升腾而起,蒙皮发出了痛苦的嘶鸣,虽然防腐涂层在拼命抵抗,但那股焦糊味依然让人心惊肉跳。
“不行!雨太大了!”
墨班站在牵引车上,满脸雨水(也许还有泪水),嘶哑地大吼,“传动轴!后方的螺旋桨传动轴裸露在外面!酸雨流进去了!润滑油被冲掉了!齿轮卡死了!”
只见飞艇尾部,巨大的螺旋桨刚刚转动了两圈,就发出了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咔”声,随后冒出一股黑烟,彻底停转。
若是没有动力,这艘飞艇就是个飘在天上的活靶子,根本飞不到三千米的高空!
“卡死了?那就用手给我转起来!”
“上油!把所有的备用黄油都拿来!”
一声怒吼从地勤人员中爆发。
只见几十名年轻的技工,甚至来不及穿戴完整的防护具,就像疯了一样冲向了飞艇尾部的检修架。
他们是天工院最底层的学徒,是刘痴的师弟,是一群相信“格物能救国”的孩子。
“别管雨!护住轴承!”
一名年轻工匠爬上高架,手中的黄油桶刚刚打开,就被一阵狂风卷着酸雨泼了一脸。
“啊——!”他惨叫一声,脸上的皮肉瞬间溃烂,但他死死抱着传动轴不放,将那一桶黄油狠狠地抹进了滚烫且被腐蚀的齿轮缝隙里。
“转啊!动起来啊!”
又一名工匠冲了上去,他的雨衣已经被酸雨烧穿,肩膀上的皮肤在滋滋作响。但他没有退缩,甚至直接用自己的身体趴在了那根裸露的传动轴上方,用血肉之躯为精密的机械挡住了那致命的毒雨。
“师兄!”下面的学徒哭喊着。
“别废话!继续上油!”那工匠咬着牙,痛得浑身抽搐,却死活不肯下来,“这船要是飞不起来,咱们爹娘都得死!给我转!”
一个倒下了,另一个补上去。
在这冰冷、残酷的暴雨中,这群凡人用最原始、最惨烈的方式,维护着工业文明的尊严。
鲜血、脓水、黑色的机油、金黄的润滑脂,混合在一起,顺着钢铁支架流淌下来,滴落在泥泞的跑道上。
吊舱内,负责导航的玄机子(贾玄)透过厚厚的舷窗,看着外面那一幕。
他的手按在精密的罗盘上,指尖在剧烈地颤抖。
作为修仙者,他见过无数为了长生而杀妻灭子的狠人,见过为了夺宝而背叛师门的魔头。
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
一群没有灵根、寿命不过百年的蝼蚁,竟然为了保护一堆没有生命的齿轮,甘愿献出自己的血肉。
“这就是……凡人的修仙吗?”
玄机子喃喃自语,眼眶莫名有些发酸,“不求长生久视,不求飞升成仙……只求这一刻的飞翔,只求让更多人活下去。”
“哪怕是粉身碎骨。”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过头,看向主控台前的叶玄。
“王爷!传动轴恢复转速!动力输出百分之八十!”
“云层核心坐标已锁定!高度三千二百米!气流极度紊乱!这是一个单程票!”
叶玄站在驾驶位上,双手死死握着操纵舵。他没有回头看那些牺牲的工匠,因为他不敢。他怕一回头,眼泪就会决堤,就会失去冲向死亡的勇气。
他只能将这份悲痛,化作对天空那道屏障的滔天恨意。
“单程票又如何?”
叶玄猛地推下节流阀,引擎的轰鸣声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压过了雷声,压过了哭声。
“只要能把那片天给炸开,就算是地狱,孤也去得!”
“起飞——!!!”
“轰隆隆——!!!”
伴随着尾部四台巨型火油引擎的齐声怒吼,“鲲鹏号”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
固定在地面上的粗大钢缆被强行崩断,发出崩崩崩的脆响。
它动了。
这艘承载着大周最后希望的银色巨鲸,在漫天的黑雨和雷暴中,摇摇晃晃、却无比坚定地离开了地面。
它像是一个遍体鳞伤的战士,顶着那能腐蚀骨头的毒水,逆流而上。
地面上,无数躲在防空洞口、地窖缝隙里的百姓,仰起头。
他们看不清飞艇的全貌,只能看到暴雨中那几盏明亮的航行灯,像是一串在黑暗中升起的孔明灯,越来越高,越来越远。
“飞起来了……王爷飞上去了……”
“那是咱们的船!那是去打老天爷的船!”
无数人跪在泥水里,双手合十,不是在拜神,而是在为那艘船祈祷。
三千米高空。
这里已经是生命的禁区。寒风如刀,毒云翻滚如墨。
“鲲鹏号”在气流中剧烈颠簸,蒙皮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叶玄透过驾驶窗,看着前方那片越来越近、仿佛是一张巨大的紫黑色鬼脸般的云层核心。
“快到了……还有五百米……”玄机子大喊,声音里带着一丝恐惧。
就在这时。
那片紫黑色的云海突然剧烈翻滚起来。
在云层的深处,仿佛有一双巨大的、由雷霆凝聚而成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那是负责维持“绝天地通”大阵的宗门护法长老,他的神念投影在这片云海之中,正如神明般俯瞰着这只闯入禁地的“虫子”。
“凡人的风筝?”
一个宏大,威严,却带着浓浓不屑的声音,直接在叶玄和玄机子的脑海中炸响。
“区区蝼蚁,竟敢窥探天门?”
“既然来了,那就化作灰烬吧!”
“轰——!!!”
云层裂开。
一道足有水桶粗细、散发着毁灭气息的紫色狂雷,带着天道的怒火,如同一柄审判之剑,直直地劈向了“鲲鹏号”那充满氢气的巨大气囊!
“坐稳了!”
叶玄双眼赤红,面对神罚,他没有退缩。
“神明?老子炸的就是神明!”
他猛地拉动操纵杆,巨大的飞艇在空中做出了一个几乎导致解体的侧翻机动。
决战,在云端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