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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刺向苍穹的投枪第一滴净水
    大周景和六年,三月十七。

    京城上空的三千丈处,已是凡人肉眼不可见的修罗场。

    鲲鹏号硬式飞艇的龙骨在发出阵阵嘎吱声。

    四周不是云,而是翻滚的带着浓重腐烂腥气的暗紫色毒雾。

    “动力组报告!右舷三号蒸汽轮机转速下降,冷凝管出口被酸蚀穿透,压力读数正在跌落!”

    舱内,共振听筒里传出来的声音因剧烈的震颤而变得支离破碎。

    玄机子死死抓着垂下的皮质扶手,他抬头看向舷窗外。

    在那层重叠的云霭深处,一道紫色的闪电正如同狂舞的毒蛇,迅速在那张由灵气凝聚而成的天神之面眉心汇聚。

    那是雷鸣长老的法相。

    “妖孽,受死!”

    一声如闷雷般的低吼在云层中炸响,甚至穿透了厚重的隔音棉,震得飞艇内部的玻璃仪表盘嗡嗡作响。

    紧接着,一道足有水桶粗细的紫色雷霆,从高空俯冲而下,带着撕裂虚空的爆鸣,精准地劈在了“鲲鹏号”的背脊上。

    在雷鸣长老的认知里,这世间任何凡铁,任何血肉,在接触到这毁灭性的乙木正雷时,都该瞬间坍缩,碳化,最后化作一缕被风吹散的焦灰。

    然而,预想中的爆炸并没有发生。

    当雷霆触碰到飞艇外壳的那一瞬,无数道细小的电火花如同受惊的萤火虫,迅速沿着全金属的硬质龙骨向四周扩散。

    飞艇外壳上覆盖的铜丝网感应到了这种狂暴的能量,将原本足以摧毁山岳的伟力化作了一层细密的游走的电弧,顺着尾部的消雷针,悄无声息地导向了后方无尽的虚空。

    “咚!”

    舱内仅仅是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玄机子感觉到头皮发麻,那是空气电离后产生的静电感。

    他身边的操作台上,几盏起警示作用的氖灯发出了短促而明亮的光芒,随后归于平静。

    “成了……竟然真的成了……”玄机子喃喃自语。

    他伸出手,颤抖着抚摸那冰冷,生硬的舱壁。

    就在刚刚,足以镇杀元婴期修士的雷霆划过了这层金属皮。

    “王爷是对的,这世上哪有什么触之即死的神威?”玄机子的眼神从恐惧迅速转为一种近乎扭曲的狂热,“不过是某种更高强度的流电,只要给它一个走向大地的回路,神迹也就成了儿戏。”

    云端之上,雷鸣长老那张由紫色烟雾构成的脸庞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那双冷漠的巨眼死死盯着那艘依然在毒云中稳定航行的钢铁飞艇。

    他再次挥动衣袖,接连三道雷霆呈品字形轰下。但那艘铁船就像一个吞噬雷光的黑洞,除了外壳有些发红,竟没有丝毫坠毁的迹象。

    “这不可能!凡人造物,怎能抗拒天劫?!”

    他的怒吼在云海中回荡,却再也没有了之前的从容。

    “报告指挥部,我是鲲鹏号引导员玄机子。”

    玄机子抓起沉重的黄铜话筒,对着那块剧烈抖动的震动膜片大声吼道。

    他的声音穿过层层铜线,通过地面部署的共振增益阵列,传到了城墙根下的叶玄耳中。

    “飞艇外壳损毁率三成,氢气囊在酸性雾气的腐蚀下正在渗漏,升力读数正在下降。”

    地面指挥室里,叶玄坐在一把普通的木椅上,面前摊开着一张复杂的京城气流演变图。

    他手中握着无线电接收器的木柄,神色冷峻得像是一尊没有感情的石刻。

    “玄机子,听着。”叶玄的声音平稳,通过电波传回云端,“你们的任务不是逃生。再往前推五百丈。那里是云核的‘低压区’,也是阵法的阵眼所在。”

    “明白。”

    玄机子放下话筒,看向窗外。

    此时的飞艇已经狼狈不堪。原本银亮的帆布被酸雨腐蚀得坑坑洼洼,露出里层暗红色的防锈漆。

    两台蒸汽机因为超负荷运转,烟囱里喷出的不再是白烟,而是带着铁锈味道的暗红烟火。

    “王爷有令,全速压进!”

    玄机子一脚踢开了挂在机舱中部的备用手动泵,对着正在拼命加煤的年轻机修工喊道。

    飞艇在剧烈的颠簸中开始倾斜下坠。

    三百丈。

    二百丈。

    酸雨敲击在金属壳上的声音,就像是无数根钢针在密集成片地刺击。每一声“哒哒”响,都预示着这艘大周最尖端的飞行器离毁灭更近一步。

    雷鸣长老似乎察觉到了这群蝼蚁的意图,他不再吝啬灵气,双手虚合,整片毒云开始向飞艇中心塌陷。一种粘稠、沉重、足以压碎普通人肺腑的压迫感席卷了整个吊舱。

    “应力结构到达临界点!”

    玄机子看着仪表盘上那根已经跳入红区的指针。

    “到了。”

    他推开受损的自动投弹机滑轨,由于滑轨已经因为震动而变形卡死,他直接抄起一把沉重的液压扳手,狠狠地砸在了保险销上。

    “哐当”一声。

    随着挂架的锁扣崩裂,一枚呈流线型的深青色金属筒,划破了浓稠的紫雾,直坠入那深不见底的云核中心。

    那是补天弹。

    这枚被叶玄命名为“补天”的投枪,内部没有任何爆炸用的黑火药。

    它承载的,是大周工部几千名匠人连续三个月不眠不休的成果。

    当金属筒坠落到预定的高度时,内部的机械压力阀被自动触发。

    “砰——”

    一声沉闷的爆响,没有火光,只有一圈肉眼可见的、纯白色的巨大圆环,在万米高空骤然荡开。

    那是数以吨计的高浓度强碱性干粉、经过精细研磨的碘化银以及被封存在双层隔热罐里的液氮,在瞬间喷涌而出的景象。

    “滋——滋滋——”

    一种极度令人牙酸的中和反应声,在整片天幕下响彻。

    在京城百姓的视野里,原本那张狰狞的紫色巨脸,仿佛被泼了一盆滚烫的沸水,瞬间开始剧烈地抽搐和收缩。

    原本剧毒、腐蚀万物的酸云,在接触到那些细密的碱性粉末后,迅速凝结成一团团灰白色的干燥粉尘。

    原本支撑阵法运转的灵气波段,在液氮带来的极度低温下,由于空气密度的剧烈改变,产生了灾难性的折射和扭曲。

    物理规则,正在强行修正这片被扭曲的空间。

    “不……不!老夫的万劫化生阵!”

    云端之上传来了雷鸣长老惊恐绝望的尖叫。

    他感觉到自己与这片天地的联系被切断了。

    那些原本听命于他的灵气,此刻就像是被撒入了沸水的冰块,在某种名为“化学反应”的力量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厚重的云层像是一块被巨手从中间猛然撕裂的黑布。

    第一道光,毫无征兆地穿透了裂痕。

    那是阳光。

    是久违了三个月,金灿灿的带着温度的阳光。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千千万万道金光如同利剑,将那笼罩在京城上空的紫色阴影刺得千疮百孔。

    那一刻,京城中原本绝望跪地的人们纷纷抬起了头。

    他们看到的不是神迹。

    他们看到的是一艘残破、甚至还在冒着黑烟的铁船,正披着那一层金色的光辉,缓缓从被撕碎的神像残影中驶出。

    那一枚“补天弹”在中和了毒雾后,残留的碘化银微粒迅速捕捉了空气中的水汽。

    原本压抑,干燥且恶臭的天空,突然变得清爽起来。

    “嗒。”

    一声轻响。

    张老汉站在自家漏水的檐下,一滴晶莹的水珠精准地落在了他干裂的虎口上。

    他下意识地缩手,因为在过去的几个月里,这种从天上掉下来的东西,只要沾上一丁点,皮肤就会溃烂流水。

    但这一次,他没感觉到疼。

    反而感觉到了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

    他颤抖着抬起手,将那一滴透明的水珠凑到鼻尖。

    没有腥臭味。

    没有腐蚀感。

    他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

    那是甜的。

    那是大周土地上原本就该有的清澈而甘甜的雨水。

    “雨……是净水!是净水啊!”

    他嘶哑地喊道,整个人瘫跪在泥水里,老泪纵横。

    紧接着,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这不是神赐的雨,这是凡人用铁与火、用逻辑与计算,从神灵手中生生夺回来的自然法则。

    大雨洗刷着京城街道上那些紫黑色的垢污,冲淡了土壤里残留的毒素。

    原本枯萎的槐树,在那股清凉的洗礼下,似乎也透出了一点点近乎虚幻的绿意。

    就在这时。

    一个巨大的黑影从云端笔直坠下。

    “砰!”

    一声闷响。

    在京城午门外的广场上,曾经不可一世的雷鸣长老,此刻就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重重地砸在了泥泞的土里。

    他那一身象征着高贵身份的紫色道袍已经破烂不堪,他口中不断涌出黑红色的鲜血,那是阵法反噬后的结果。

    他那双曾经俯瞰众生的眼睛,此刻充满了疑惑、惊恐和对这个世界彻底的陌生。

    他试图抓住身边的一把泥土,试图调动最后一丝灵气浮空。

    但迎接他的,是无数百姓沉默而冰冷的目光。

    以及远处那整齐划一的、军靴踩踏泥水的铿锵声。

    叶玄推开指挥室的门。

    他没有带伞,任由那冰冷的雨水打湿自己的黑色长袍。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逐渐变蓝,变得深邃的天空,又看向西方那若隐若现的昆仑山脉。

    玄机子从飞艇的悬梯上狼狈地爬下来,满脸黑灰,却笑得像个疯子。

    “王爷……我们赢了?”

    叶玄接住一滴雨,声音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清晰。

    “不,这只是第一场雨。”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传令官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通告全国,神灵已坠,从今天起,大周境内,不留神龛。”

    “雨停了,该轮到我们放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