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摄政王府书房。
墙角的一盏长明灯发出了细微的噼啪声,火苗在灯罩内不安地晃动,将叶玄的身影拉得极长,投射在背后那一排排堆满图纸的红木架子上。
案头上,没有堆积如山的辞藻华丽的请安折子,取而代之的是两把磨损严重的铁算盘,厚厚一叠粗糙的芦苇纸,以及几支用秃了的炭笔。
“咔哒,咔哒。”
算珠撞击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脆,每一下都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
叶玄的手指快速拨动,双眼死死盯着纸面上那一行行由他自创、却已在大周工部推广开来的统计表格。
他在算一笔账。
一笔关于人的账。
根据暗卫从西线大梁国带回的情报,那种所谓的符文机甲,每一台的造价在账面上低得惊人。
因为它们不需要精密打磨的轴承,也不需要耐高温高压的锅炉,只需要在沉重的铁柜子上刻满复杂的符文。
而其核心的驱动力,是人。
准确地说,是名为药人的一次性消耗品。
将低阶修士或者壮年凡人灌入虎狼之药,强行激发其周身气血,随后将其塞入机甲的密闭舱室内。
通过符文的汲取,一个活生生的人可以在三个时辰内输出堪比大型蒸汽机的功率,直到其肉身化为干枯的皮囊。
“大梁是在消耗人口资产。”叶玄放下算盘,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自言自语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在他这位曾经的工业领袖眼里,这种做法虽然残忍,但在短期内的能量产出比极高。
只需要几百个贫民的命,就能换来一支足以横扫边境的机甲军团。
而大周不行。
大周的一台庚金壹号机甲,从高炉炼钢开始,到精密齿轮的切削,再到熟练操作工的培养,每一步都在投入大量的真金白银与社会资源。
“他们把人当成了可以随时收割的薪柴,而我,必须把人变成可以不断增值的资本。”
叶玄在案头的地图上,西线大梁国与大周交界处的断魂谷附近画了一个圆圈。
他的笔尖在大雨后的地貌特征上停留了片刻,随后重重地写下了四个字:“环境重塑”。
与此同时,地下实验室的深处,玄机子正陷入了一种近乎癫狂的苦思。
他面前的墙壁上,贴满了用淡黄色符纸记录的气律图。
由于之前在解剖雷鸣长老时发现了那种有节奏的律动,他已经连续三个昼夜没有合眼,双眼布满了赤红的血丝。
“不对……还是对不上。”
玄机子握着炭笔的手在微微发抖,他在纸上画出了一段忽高忽低的折线。
“王爷,您看这段律动。”玄机子听到脚步声,头也不回地指着纸上的图案,“这种虚实转换之快,已然超越了凡人听官的极限,老道用钦天监的听风仪捕风捉影,才勉强记下了这点皮毛,这根本不是什么功法口诀,它更像是一种……一种密密麻麻的叩击。”
叶玄走上前,看着那些所谓的虚实转换。
在玄机子的眼里,那是阴阳开合,是《易经》中的卦象变幻;但在叶玄眼里,那是再标准不过的二进制脉冲信号。
“贾玄,不要试图用音律去理解它。”叶玄拿起炭笔,在折线的顶端标上了一个个简易的符号,“把它当成一种密语,如果把雷鸣长老比作京城大狱里的一个囚犯,这密语就是在不断地询问:‘编号九五二七,你是否还在位?是否接收到自毁指令?’”
玄机子愣住了,他转过头,有些茫然地看着叶玄:“编号?自毁?您的意思是,这位雷部长老,仅仅是一个被刻了名字的……物件?”
“在那些宗门老怪眼里,他们确实只是物件,或者说,是一种可以被远程操控的工具。”叶玄的声音冰冷,像是在解读一台死去的机器,“这种密语通过这片天地的某种脉络进行广播,只要你体内的生物结构符合这种接收频率,你就得听命于那个敲响密语的人。”
玄机子沉默了,他感到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修道一生,本以为求的是长生逍遥,可现在叶玄告诉他,他所谓的修为,不过是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更好用的接收器。
“那……我们能掐断这个密语吗?”玄机子的声音有些颤抖。
“这正是今晚我找你来的目的。”叶玄指着隔壁实验室的方向,“刘痴那边,有了点意外的发现。”
当叶玄和玄机子推开隔壁那间充满油垢味的房门时,刘痴正蹲在一个巨大的废弃烟囱排气口前,笑得像个抓住了马蜂的顽童。
“王爷!您可算来了!快看,这宝贝蔫了!”
刘痴兴奋地挥动着他那只黑乎乎的大手。在实验室的铁台上,放着一截从雷鸣长老尸身上取下的生物纤维。
原本这截纤维呈现出一种淡紫色的金属光泽,且具有极强的电荷传导性。
但此刻,这截纤维却变得灰扑扑的,像是被人在煤烟里滚了几百圈,甚至开始出现了物理性的干裂和酥脆。
“你对它做了什么?”玄机子惊讶地凑上前。
“嘿,老道你肯定想不到。”刘痴抹了一把脸上的机油,指着后方那个连接着炼焦炉的大烟囱,“我刚才琢磨着,这玩意儿既然这么精细,是不是怕脏?我就顺手把它丢进了咱们铸造厂那个半个月没清灰的烟囱管子里,您猜怎么着?”
刘痴做了个熄灭的手势。
“在那股子充满了硫磺味,一氧化碳和黑炭灰的浓烟里,这宝贝不到一刻钟就开始由于受力不均而发脆,我再试着往里灌电,嘿!灌不进去了!那股子灵气一碰到这些烟囱里的灰渣子,就跟火遇到了水一样,全哑火了!”
叶玄的瞳孔微微一凝。
他伸出手,戴着皮手套捏起那一截变得酥脆的纤维。
所谓的“灵气”,本质上是一种极度有序,高频的能量流。
而工业生产产生的废气,硫化物和大量微米级的颗粒物,本质上是极度无序的“杂质”。
当这种有序的能量流撞上致密且杂乱的工业废气时,其波动会被迅速散射,吸收和中和。
在古人的书里,这种工业废气被称为“浊气”,被视为修行者避之不及的污秽。
“以前,那些修仙者说浊气损毁根基,让他们无法感悟天道。”叶玄低声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一种解构神权的快意,“我现在才明白,不是天道不待见浊气,而是他们的信号接收器太娇贵了,我们的烟囱灰,就是针对他们最好的物理干扰弹。”
刘痴虽然听不懂“高熵”和“信号”,但他听懂了结论:“王爷,那咱们西线要是打起来,是不是只要把烟囱挪过去,这帮神仙就全成瞎子了?”
“不需要挪烟囱。”叶玄看向窗外,京城工厂区那几百根巨大的烟囱正向夜空喷吐着浓黑的烟雾,“我们可以把这些工业废料收集起来,做成大炮弹,既然他们自诩清灵高洁,那我们就送他们一场浊气大雨。”
就在这时,赵无咎急匆匆地步入实验室,手里攥着一份血迹斑驳的密信。
“王爷,大梁那边的畜生疯了。”
赵无咎的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为了给那批符文机甲供能,大梁国师下令,收缴了西境三十六城的全部气血药材,甚至开始在大规模抽取凡人精血,制成血丹,西境现在白骨蔽野,他们这是想拼死一搏,要在下个月春耕前,彻底踏平我们大周的边防。”
叶玄接过密信,信纸上的血腥味让他眉头微皱,但他并没有表现出愤怒。
在统帅的位置上,愤怒是无用的消耗。
“既然他们想玩火,我们就送他们足够的二氧化碳。”
叶玄将手中的那一截碎裂的生物纤维放在桌上,转头对赵无咎下达了近乎残酷的战术指令:
“传令西线部队,林破虏所部不再追求与大梁机甲正面对冲,把所有工厂积攒的高硫废料,未经除尘处理的煤烟灰,混合生石灰,全部装进特制的迫击炮弹里。”
“我要在断魂谷,给大梁的机甲军团降一场持续三天的‘工业雨’。”
赵无咎领命而去,脚步声急促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实验室内重新归于平静。
叶玄屏退了刘痴和玄机子,一个人站在那一截被中和了的生物纤维前。
他缓缓解开领口,露出了后颈处那个微小的凸起。
那个从他穿越之初就一直存在、如同跗骨之蛆般的生物锁。
每当有宗门高手靠近,或者天地灵气剧烈波动,这个位置就会产生一种强制性的灼痛,仿佛在提醒他:你也是这个庞大系统中的一部分,你是可以被随时熄灭的终端。
叶玄颤抖着手,拿起那一盒刚刚从烟囱里收集出来,黑乎乎的工业高熵粉末。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团粉末缓缓涂抹在后颈的皮肤上。
“滋——”
一种微弱的化学中和声响起。
在那一瞬间,叶玄感到一股从未有过的清凉感覆盖了那种长久以来的灼痛。
原本仿佛刻在骨髓里,某种无形的响应频率,在这一刻竟然变得模糊,微弱,直至彻底沉寂。
由于工业杂质的物理屏蔽作用,他这个终端,竟然在这一刻从那个名为“天道”的信号网络中消失了。
自由。
真正,不再受任何高维度指令控制的自由。
叶玄走到窗边,推开沉重的铁窗。
窗外,京城的夜晚不再是星光烂漫,而是被巨大的厂区映照得一片火红。
几百根巨大的烟囱林立在黑暗中,正源源不断地向天空中喷吐着黑烟。
在文人墨客眼中,这是焚琴煮鹤,是毁灭自然;但在叶玄眼中,这每一缕黑烟,都是在为凡人打造的一座遮蔽神灵注视的巨型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