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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神权的解剖台
    大周工部地底,甲字号实验室。

    这里的空气中终年弥漫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混合气味:那是高压水蒸气泄漏后的湿热,混合着陈年润滑机油的苦涩,以及一种由于剧烈放电后产生,类似于臭氧的刺鼻焦糊感。

    昏黄的钠灯——这是一种利用金属钠蒸气导电发光的实验性灯具——在厚重的石英灯罩下发出略显诡异的橙光。

    光线被那些裸露在外的紫铜管道折射,打在阴暗的墙角,投射扭曲的阴影。

    实验室正中央,雷鸣长老横陈在一方巨大的合金解剖台上。

    这位曾经举手投足间便能引动百里雷云的元婴修士,此刻已经完全失去了名为人的尊严。

    他的四肢被粗大的精钢锁链固定在液压滑轮组上,为了防止他无意识地咬断舌头损毁样本,一个特制的黄铜扩口器强行撑开了他的下颚,露出了那排已经因为法力反噬而变得焦黑松动的牙齿。

    每一颗牙龈的缝隙里,都刺入了一根细长的、由白金制成的感应针。

    “咔哒,咔哒。”

    刘痴手中拿着一把泛着幽幽冷光的钛合金3号手术刀。

    他的双手布满了洗不净的黑色油垢,指缝间甚至还残留着方才修理蒸汽泵时留下的铁屑,但当他握住刀柄时,那双手稳得像是一座山。

    他并没有看雷鸣长老那双由于剧烈痛苦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王爷,这老头的皮下组织已经彻底碳化了,但奇怪的是,这种碳化层反而形成了一种天然的半导体结构。”

    刘痴一边说着,一边用刀尖轻轻划开雷鸣长老的胸腔。

    没有预想中的鲜血喷溅,随着皮肉向两侧翻开,露出的是一根根在橙光下微微震颤,半透明的蓝紫色纤维。

    这些纤维紧紧缠绕在骨骼上,每隔几个呼吸,就会有一道细微的电火花顺着纤维闪过。

    玄机子站在一旁,手中紧紧攥着一卷羊皮纸和一支特制的炭笔。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曾是钦天监的监正,曾修习过昆仑宗密不外传的《雷部真经》。

    在过去的几十年岁月里,他一直虔诚地认为那是天赐神力,是修士感悟天道后获得的恩典。

    但现在,他看着解剖台旁的压力读数表和几个简陋的蓄电装置。

    每当雷鸣长老因为疼痛而产生生理性的抽搐时,仪表盘上的指针就会产生剧烈,符合物理规律的摆动。

    “天威……原来只是这种频率的跳动吗?”玄机子喃喃自语。他看着那跳动的指针,突然意识到,所谓的神灵之怒,在格物学的视角下,仅仅是一次次可以被被捕捉甚至被储存的电压脉冲。

    这种认知崩塌带来的恐惧,远比雷鸣长老跌落云端时更让他感到绝望。

    “停一下。”

    叶玄走进了实验室。他穿着一件立领的黑色指挥官大衣,胶底靴踩在冷硬的水泥地上,发出的回响在静谧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刘痴停下手里的活,转过头,满脸的机油和狂热交织在一起,显得有些狰狞。

    “王爷,您看这里!”刘痴用镊子指着雷鸣长老裸露在外的脊椎,“这根大龙(脊髓),韧度是咱们最好的精钢的三倍以上!刚才我试过了,只要给它接入微弱的负电荷,它的分子结构就会瞬间锁死,硬度能再翻一倍,如果我们能把这种‘生物高能纤维’抽出来,编织成内卫的甲片,大周的战士就能肉身扛住穿甲弹的轰击!”

    刘痴的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极端理性,近乎毁灭性的效率至上观。

    “不仅如此,”刘痴继续兴奋地比划着,“他的心房瓣膜可以做成高压泵的压力阀,他的眼角膜可以直接加工成红外感应片的镜层……王爷,这哪是人啊?这就是一堆长在肉里的顶级材料!如果咱们能活捉百八十个这种级别的长老,大周的工业进程能缩短五十年!”

    听到这番话,解剖台上的雷鸣长老由于极度的惊恐,喉咙里发出了嗬嗬的绝望喘息。

    他宁愿被一剑斩首,也不愿听这种将他全身零件化,矿石化的论调。

    叶玄站在阴影里,审视着实验台上的惨状。

    但在这一刻,他感受到了某种冷入骨髓的危机感。

    如果凡人开始为了获得材料而大肆捕捉,收割修士的身体;如果所谓的工业进步是建立在将同类物化的基础上,那么大周走向的,将是另一个极端的吃人文明。

    “刘痴,把刀放下。”叶玄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压。

    刘痴愣了一下:“王爷,这可是现成的……”

    “我们要研究的是‘原理’,而不是零件。”叶玄走到解剖台前,直视着雷鸣长老那双写满哀求的眼睛,“格物的目的,是让我们理解雷电是如何产生的,从而制造出属于凡人的雷电,如果我们习惯了把同类当成矿石,那么我们和那群坐在山顶,俯瞰众生为草芥的宗门老怪,就真的没有任何区别了。”

    他转头看向玄机子:“记住,文明的标志,是我们将工具从身体中剥离出来,而不是把身体变成工具,这根脊髓我们要弄清楚它的导电逻辑,然后去实验室合成合成纤维,而不是去抽他的筋,明白了吗?”

    刘痴缩了缩脖子,眼中的狂热消退了几分,低头应道:“是,王爷教训的是,是卑职钻牛角尖了。”

    就在刘痴准备继续剥离表层碳化层时,实验室里突然响起了一阵沉闷的嗡鸣声。

    “嗡——嗡——”

    声音不是来自机器,而是来自雷鸣长老那根已经裸露出来的脊椎。

    那些半透明的蓝紫色纤维突然开始剧烈地放电,每一道电火花都呈现出一种极其稳定,有节奏的律动。

    玄机子猛地扑到墙边。那里有一个他设计的“光影跳动装置”——这是利用悬浮的金属薄片感应电场,再通过镜面反射火光,将电场的变化转化为墙上的光影。

    “王爷,不对劲!这节奏……这不是法力散逸的混乱波动!”

    玄机子的声音尖锐而急促,他死死盯着墙上那忽明忽暗、忽长忽短的光斑。

    “这不是天道的混乱,它是……它是律!是有人在极远的地方,通过某种我们看不见的灵脉,在敲打这位长老的骨髓!”

    玄机子并没有现代通信的概念,他用他能理解的最朴素的语言描述着:“一次长跳,两次短颤,开,合,合,开……虚,实,实,虚,王爷,他在回应某个声音!或者说,有人在往他体内‘刻字’!”

    叶玄站在阴影中,瞳孔骤然收缩。

    玄机子看到的是虚实开合,但在叶玄的脑海里,那些跳动的频率自动转化成了——……

    可能是唤醒,也可能是……自毁。

    叶玄感受到了这种来自高维度,冰冷的注视。

    这种感觉让他脊背发凉——如果修仙者的身体只是一种可以被远程操控的终端设备,那么所谓的修行,到底是在进化,还是在成为某种存在的一块电池?

    “王爷,那规律断了!”玄机子惊叫一声。

    解剖台上,雷鸣长老的身体突然僵硬,随后那些蓝紫色的纤维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光泽,变得像是一堆枯萎的烂草。

    他的生机在那一串频率结束的刹那,被彻底抹除。

    实验室的厚重铁门被推开了。

    赵无咎快步走入,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手中握着一份加盖了三道火漆的绝密卷宗。

    他没有看解剖台上的死尸,而是直接走到了叶玄身边。

    “王爷,西线出事了。大梁国的动作,超出了我们的预想。”

    赵无咎将卷宗摊开,上面是一张由大周密探拼死带回的草图。

    那是几个巨大,呈暗红色的铁柜子。铁柜子下方安装着笨重的履带,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

    “这不是普通的攻城器械。”赵无咎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探子回报,大梁国的人称之为血祭神兵,他们不需要蒸汽机,也不需要法阵驱动,他们把活着的战俘,或者老弱残兵,活生生地塞进这些铁柜子的核心位置,用符文强行抽干他们的气血和神魂,化作动力。”

    叶玄接过图纸,将其放在雷鸣长老那刚被剖开的脊椎旁。

    对比极其鲜明。

    叶玄在搞的是基于物理规则的、将神权拉下神坛的社会工业化。

    而大梁国,或者说他们背后的宗门,正在搞一种极致邪恶的神权工业化。

    他们不再满足于让凡人跪拜,而是直接将凡人作为一次性的、高浓度的“生物电池”,装填进铁甲之中。

    “他们不仅有这种铁柜子,还有一种能喷射紫色火流的长管武器。

    我们的木制盾牌和普通甲片,在那火流面前瞬间就会变成岩浆。”赵无咎指着图纸的一角,“大梁的统帅说,这是上神赐予凡人的权柄。”

    叶玄看着那些血色的符文,再看向雷鸣长老体内的生物锁,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宗门终于意识到,单靠法术已经无法压制大周的觉醒,于是他们抛弃了所谓仙风道骨的伪装,直接给傀儡国家喂下了名为禁忌技术的毒药。

    “王爷,我们的庚金壹号还没调试完,直接对上这些邪门玩意儿,胜算不到三成。”赵无咎低声道。

    叶玄沉默着,他感受到自己后颈处,那个曾经被植入,早已沉寂的“生物锁”,此刻正由于刚才雷鸣长老体内的频率感应,而产生了一种微弱,灼热的刺痛感。

    他也是这庞大系统中的一员,至少在身体构造上是。

    “不要试图去理解大梁的符文。”

    叶玄转过身,对赵无咎下达了近乎残酷的命令:

    “告诉林破虏,既然他们想玩火,我们就送给他们足够的二氧化碳,命令第三铸造厂,停止所有的民生农具生产,那一批还没完成耐压测试的绝缘覆盖弹,连夜装箱,送往西线。”

    “还有,”叶玄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实验室角落里堆放,厚重的铅板,“给所有的前线战士配发铅衬里披风,既然神灵想通过频率来指挥战争,那我们就把这片战场,变成一个绝对寂静的死区。”

    在他下令的一瞬间,玄机子惊恐地发现,叶玄手背上由于用力而隆起的青筋,其跳动的节律,竟然和方才雷鸣长老脊椎里闪烁的波纹……一模一样。

    “王爷,您的手……”

    “干活去。”

    叶玄冷冷地打断了他,大步走出了昏暗的实验室。

    他并没有看向光亮处,而是走向了通往地表更深处,正在昼夜不停运转的重工厂。

    战争,不再是人与人的博弈,而是两套不同进化逻辑的殊死对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