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六年,三月廿四。
大周西城门。
若是在往年的这个时节,京城百姓看到的应当是披红挂彩,旌旗招展的远征军。
但在叶玄的手里,这场被命名为西征的行动,在视觉上更像是一场声势浩大,充满了金属敲击声与黑烟的工业迁徙。
城门洞内,厚重的青石板在剧烈震颤。
“咔哒,咔哒。”
那是履带与石面摩擦啮合的声响。
三十辆被命名为“骆驼”的重型蒸汽装甲车,正排成两列纵队,缓慢而狂暴地向西碾压。
这些铁家伙的外壳并未涂抹任何装饰性的金漆,只有粗粝的防锈红漆与密密麻麻的钢制铆钉,在清晨的冷光下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工业张力。
每一辆“骆驼”的车顶,那根足有成年人腰肢粗细的排气柱都在全速工作。
喷涌出的不仅是白色的水蒸气,更有经过特殊化学药剂处理后的、黑得发紫的浓烟。
烟雾并没有消散,而是在叶玄亲自设计的压力导流板作用下,像是一条厚重的黑色毯子,死死地覆盖在整个车队上空。
“全军注意,调节呼吸阀压力读数。”
叶玄坐在领头的一辆名为“玄武号”的指挥车内,手中握着有线传声筒,声音冷静。
而在车队的一侧,林破虏正骑在一匹包裹着半身铁甲的战马上,他的脸上已经覆盖了一个简易的防毒面具,声音隔着滤芯显得有些沉闷:
“王爷,这烟雾确实能遮蔽天上的信号,但兄弟们戴着这劳什子呼吸器,行动太慢,西域沙大,咱们又是重装,要是为了这点烟气耽误了急行军,大梁的骑兵可能会从侧翼咬住咱们,末将建议,除了核心装甲营,后勤步兵可以暂时舍弃防护面具,加快速度。”
叶玄推开厚重的观察窗钢板,冷风夹杂着硫磺味瞬间灌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行军队列中那些背着沉重补给包,却依然步伐整齐的士兵。
他们的胸前都挂着一个由多层活性炭和细密纤维组成的呼吸盒。
“林司令,在大周的账本里,没有‘暂时舍弃’这个选项。”
叶玄转过身,指着传声筒旁的一份由于长期翻看而磨损的医疗预算报表:
“培养一个能听懂格物口令,能维护蒸汽连杆,能在大风沙中校准射角的士兵,大周需要投入十年的粮食,高强度的扫盲教育,以及至少三年的专项培训,每一个因为尘肺或者杂质吸入导致肺部纤维化而倒下的士兵,都是大周教育和卫生预算的‘巨额坏账’。”
他盯着林破虏那双露在面具外的眼睛,语气带有一种近乎绝对的理性:
“给他们配发最好的滤芯,这不是在施舍温情,而是在保全资产,让士兵在充满浊气的战场上拥有安全呼吸的权利,是我们能在这片荒芜之地维持战斗力的唯一基准,装甲车减速,适应步兵节奏,在大周,人命比时间贵。”
林破虏微微一怔。
在他的传统兵法里,“一将功成万骨枯”是常态,可叶玄却用一种冷冰冰的成本核算,赋予了底层士兵一种前所未有的尊严。
车队行进在枯燥的西北戈壁,四周的色彩单调得只剩下灰黄。
“玄武号”内部的实验室里,蒸汽泵规律的抽气声回荡在狭小的空间,空气中弥漫着机油,臭氧以及一种由于大量算筹高频拨动产生,淡淡的木香。
玄机子正弓着背,死死盯着挂在墙上的那一排由他采集并绘制的地表参数对比图。
“不对,这太不合常理了……”
玄机子的手指在算筹上飞速拨动,清脆的撞击声快得像是一阵密集的鼓点。
他曾经修习的“堪舆术”在这里遭遇了毁灭性的逻辑冲击。
“王爷,您看这里。”玄机子听到叶玄进门的脚步声,头也不回地指着一段标注着“地核热性读数”的曲线。
“按常理,西域地处火脉交汇之所,越往深处走,土地的‘燥气’和‘热性’应当越高,可从咱们入沙地以来,地表的温标读数每走五十里就在下降。现在的土层深处,竟然比京城的冰窖还要阴冷。”
叶玄走到那张复杂的堪舆图前,接过玄机子手中的炭笔,在西域流沙国的中心位置,狠狠地画了一个向下的黑色箭头。
“贾玄,如果你发现一个炉子里的火正在熄灭,却没看到有人用水泼它,那唯一的原因是什么?”
“是……柴火被抽走了?”玄机子试探着问。
“没错。”叶玄指着那些代表灵脉的金色丝线,“所谓的灵脉,本质上是这颗星球在亿万年演化中积攒下的热能与磁场波动,它们是星球的血管,而现在,西域那个叫L-001的东西,正在扮演一根巨大的吸管。”
他将炭笔重重一按,在那张图纸上留下了一个深刻的黑点。
“它不只是在唤醒奴隶,它在抽干整颗星球的命,来为它那干涸的核心充能。那些修士崇拜的地灵人杰,在宏观尺度上,不过是这根吸管溢出来,微不足道的残渣,我们在和一种正在吃掉这个世界的慢性自杀对抗。”
玄机子的呼吸突然停滞。
他以前认为修行是“顺天而行”,可现在,他在叶玄的逻辑里看到了真相——所有的辉煌修行文明,其实都寄生在一个正在被吸干的宿主身上。
那种崩塌感让他手中的算筹由于受力不均,发出了“咔嚓”一声脆响。
“停车——!警戒!”
前方突然传来了林破虏尖锐的口令。
“骆驼”装甲车的蒸汽刹车片发出了一阵刺耳的摩擦声,整列车队由于巨大的惯性在戈壁上划出了深深的沟壑。
叶玄推开车门,踩着沉重的长筒胶靴走下车。
眼前是一个无名的小村落,几间破败的土坯房在风沙中摇摇欲坠。
这里没有硝烟,没有弹痕,甚至没有敌袭的痕迹,但整个村子却弥漫着一股浓重到令人作呕,蛋白质烧焦的味道。
村口的土路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
这些死者并非老弱,从骨骼强度和皮肤上的符文残迹看,他们曾是这片区域小有名气的散修或者身体极度强健的采药人。
“王爷,太邪门了。”
刘痴戴着隔热皮手套,正蹲在一具尸体旁,用便携式粒子探测仪在那扭曲的颈椎处轻轻扫过。
探测仪里的悬浮指针疯狂跳动,发出“哒哒哒”的高频警报。
“尸体表面没有任何外火焚烧的痕迹。”刘痴的声音有些发颤,他用手术刀轻轻切开了死者的背部,露出的景象让随后赶来的将领们纷纷侧头。
那脊椎已经彻底碳化了,黑得发亮,像是一截烧干的焦炭,而周围的血肉却还保持着诡异的粉红色。
“这不是从外往里烧的,是从脊椎骨髓里,一瞬间爆发了数万伏的高压放电。”叶玄低头看着那些尸体,眼中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对物理规律的极度愤怒。
“刘痴,检查一下这里的空气粒子丰度。”
刘痴摆弄了几下仪器,脸色变得极其难看:“王爷,这里的空气太‘干净’了,没有咱们的烟尘,也没有工业废气,空气里的灵气浓度由于缺乏干扰,高得惊人。”
“这就是了。”
叶玄看向西方的天际线,那里隐约有一道无形的波动在闪烁,“由于大周的工业浊气还没覆盖到这里,那个‘L-001’发出的指令,直接通过这些高浓度的灵气介质,对这片区域的所有‘适格体’进行了强制唤醒。”
“这哪是唤醒?这分明是收割!”林破虏咬牙切齿。
“对,是收割。”叶玄的声音冷得像冰,“那个管理员的能量不够了,它需要立刻回补,于是它向四周所有带有生物电感应的‘电池’发出了短路指令,它抽干了他们的生物电,把这些活生生的人,当成了一次性的干电池,榨干后就扔在这里发臭。”
那一刻,叶玄突然感到后颈处那块皮肉开始疯狂地抽搐。
那是他体内的生物锁在共鸣,随着那些死难者体内散逸出来,尚未完全消散的高能粒子在空气中震荡,他的血脉里涌现出一种极其原始,极其诱人的渴望。
仿佛有一个声音在他的潜意识深处疯狂咆哮:
【由于检测到高能残余,是否执行吸收协议?】
【只需开放一个气孔,你就能获得这些修士苦修百年的能量……你会变得比任何凡人都强……】
叶玄的身躯微微颤抖,他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那些焦黑的尸体在他眼里,竟然变成了一块块散发着迷人荧光的高能燃料。
那是血脉里的野兽,在引诱他背叛自己作为人的立场。
“王爷?王爷您怎么了?”赵无咎察觉到了叶玄的不对劲,他敏锐地发现叶玄手背上的青筋正在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蓝紫色,像是血管里流动的不再是血,而是某种电离液体。
“滚……开……”
叶玄牙关紧咬,舌尖传来的血腥味让他保留了最后一丝清明。
他猛地转过头,冲回玄武号指挥车,一把推开了由于超负荷而发烫的控制面板,按下了那个红色的大功率开关。
“过载!打开所有高硫烟雾罐!我要这里立刻变黑!”
“轰——!”
随着几声沉闷的爆破声,装甲车队侧方的几个圆筒形罐体瞬间炸开。
浓黑如墨,带着刺鼻硫磺味与生石灰粉尘的工业烟气,瞬间吞没了整个村落,也将那些诱人的能量波动死死地屏蔽在外。
随着浊气的灌入,叶玄后颈的灼热感迅速退潮。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湿透了衬衫。
他看着那些在黑烟中若隐若现的焦尸,眼中只剩下决然。
“赵无咎,记录下每一个死者的特征,他们不是死于天灾,是死于这种高高在上的管理。”
叶玄重新站直身体,整理好领口。
“传令西征全军,从现在起,哪怕是撒尿,也不准离开烟雾覆盖范围,我们要给西域换个天,既然阳光是它们的猎场,那我们就把这天下,都关进凡人的阴影里。”
黑烟散去的边缘,戈壁的风沙更大了。
就在车队准备重新启程时,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从远处的风沙中出现。
那是一个全身包裹着锈蚀铁甲的拾荒者。
他的动作僵硬得如同坏掉的偶戏,每一次迈步,膝盖的金属连接处都会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最让人恐惧的,是他那对已经没有了焦距,却散发着妖异红光的瞳孔。
他机械地向着大周的钢铁长龙走来,嘴里反复吞吐着那串被二进制模拟出,毫无温度的音节:
“归……位……零号……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