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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1章 凯旋定藩屏(3)
    秦如海怔怔看着那个熟悉的起手式,恍惚间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那时他还是个十岁的孩童,第一次站在雪狼山练武场上,对面是同样稚嫩的费听拓山。李明诚站在他们面前,声音温和而严肃:“拳法之道,首重心正。心不正,拳便不正。你们记住,雪狼山的武功,不是用来争强斗狠、谋取私利的,而是用来守护该守护之人,行该行之事。”

    那句话,他早已忘了。

    不,不是忘了,是刻意不去想。

    秦如海缓缓褪去了外袍,随后举起微微颤抖的双手,胸口那个拳印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只深深吸了口气,摆出了与费听拓山一模一样的起手式。

    “好。”他嘶哑道,“那就以拳法定生死。”

    没有多余的话,两人同时动了。

    费听拓山一步踏前,右拳如梅花初绽,直取中宫。这一拳平平无奇,却是雪狼山拳法的根基,讲究出拳如梅枝舒展,看似轻缓,实则暗藏劲力。

    秦如海左掌上托,右拳侧击。两拳相撞,发出沉闷的响声。没有先前在石堡城内那种气劲四溢的威势,两人都刻意收敛了内力,纯粹以招式和最基本的拳劲相搏。

    但正因如此,才更显凶险。

    费听拓山拳法展开,一招一式,皆是雪狼山最正统的传承。他出拳不快,却每一拳都沉稳如山,带着这些年血仇沉淀下的恨意,也带着对雪狼山武学最深的理解。他的拳路中,已经隐约能看到当年李明诚的影子——那种圆融中正、脱离了最初的奇诡、但求根本的意境。

    秦如海起初招架得颇为吃力。他这些年练的都是拜火教刚猛暴烈、追求速成的功夫,早已将雪狼山这种注重根基、厚积薄发的拳法抛在脑后。但十余招过后,那些深植于肌肉记忆中的东西开始苏醒。他的拳路渐渐流畅起来,甚至偶尔能反击一二。

    两人在渐浓的夜色中交错腾挪,拳脚相击之声不绝于耳。围观的雪狼卫们屏息凝神,手中弩箭始终指向秦如海,却无人放箭。他们知道,这是费听拓山必须亲手了结的恩怨。

    三十招过去,两人身上都添了新伤。费听拓山左肋中了一拳,肋骨发出轻微的裂响;秦如海则被一记肘击砸中肩窝,整条右臂软垂下来。

    “你的拳……比我想象中好。”秦如海喘息着,嘴角又有血渗出,“这些年,你没丢下雪狼山的功夫。”

    “我从未忘记自己从哪里来。”费听拓山抹去嘴角血迹,眼中恨火依旧,“你呢?秦如海,你可还记得,当年山主教你拳法时说过什么?”

    秦如海一怔。

    费听拓山不给他思考的时间,拳势陡然加快!依旧是最为基础的招式,但在他手中,这套基础拳法竟生出无穷变化。只见他出拳途中,突然双拳交替,如风雪中梅花摇曳,虚实难辨。秦如海勉强格挡,却被一记虚招诱开空门,胸口再中一拳!

    “山主说,雪狼山拳法的要义,不在凌厉,而在坚韧。”费听拓山声音随着拳风一同扑来,“如寒冬之梅,风霜愈烈,开得愈盛。你当年听进去了么?”

    秦如海连退三步,背脊再次撞上巨岩,口中鲜血狂喷。

    费听拓山攻势不停,只见得拳影如梅香弥漫,无处不在。秦如海左支右绌,双臂、肩头连中数拳,骨头碎裂声清晰可闻。

    “山主说,雪狼山弟子,当如梅花,外可抗风霜,内自有清香。”费听拓山眼中终于有泪光闪动,“你当年跪在山主面前发誓,此生必恪守门规,锄强扶弱,不负雪狼山之名!这些话,你都忘了么!”

    最后一字落下,费听拓山使出了最后一招。

    这不是杀招,甚至不是攻击的招式。在雪狼山拳法中,这一招是收势,是弟子练完一套拳后,向师长行礼的动作。双拳缓缓收于胸前,躬身,如梅花凋零,归于尘土。

    但费听拓山在这一躬身的同时,右足悄无声息地踏前一步,右拳如毒龙出洞,从最不可能的角度钻出,正中秦如海丹田!

    这一拳,凝聚了他这些年的恨、这些年的痛、这些年的不甘。拳劲不是刚猛的爆发,而是阴柔的渗透,如寒梅之根,悄无声息地破开冻土,直抵核心。

    秦如海整个人僵住了。他低头,看着那只深深陷入自己腹部的拳头,又缓缓抬头,看向费听拓山近在咫尺的脸。

    那张脸上,泪水终于滑落。

    “这一拳,是为山主。”费听拓山的声音哽咽了。

    他抽拳,秦如海软软跪倒在地,口中鲜血汩汩涌出,止都止不住。丹田已碎,一身武功尽废,生机正飞速流逝。

    费听拓山也跪了下来,与秦如海面对面。他伸手,扶住秦如海将要倒下的身体。

    “大师兄……”他忽然用回了当年的称呼,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当年你教我练拳,我却贪玩懒惰,一套拳法学了三个月仍不得要领。你不厌其烦,一遍遍示范,甚至在雪地里陪我练到深夜。那时你对我说:‘拓山,练武如做人,贵在坚持。你虽天赋不如他人,但只要心正,肯下苦功,终有一日能成器。’”

    秦如海涣散的眼神忽然凝聚了一瞬。他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只吐出更多血沫。

    “那句话,我记了一辈子。”费听拓山泪流满面,“可你呢?你天赋最高,山主最器重,本应是雪狼山的骄傲,是师弟师妹们的楷模。为何……为何会走到这一步?”

    秦如海艰难地抬起还能动的左手,抓住费听拓山的手臂。他的眼神复杂到极点,有悔恨,有不甘,有解脱,最终都化作一片浑浊。

    “将我首级……供奉于……大家灵前……告诉……山主……”他挤出最后几个字,“弟子……错了……”

    手,松开了。

    秦如海的头缓缓垂下,气息断绝。

    费听拓山抱着他的尸体,在渐浓的夜色中,在呼啸的山风里,放声痛哭。那哭声撕心裂肺,不只是为了仇人伏诛的快意,更是为了那个曾经教导他、关心他、对他庇护许久,被他视作兄长的大师兄,最终却走上不归路的悲哀。

    雪狼卫们默默围拢过来,无人说话,其中的几名雪狼山弟子更是流下了两行清泪。他们静静站在费听拓山身后,如同数年前那些战死在雪狼山上的同门,在此刻魂归,见证这场迟来了多年的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