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费听拓山终于止住哭声。他将秦如海的尸体平放在地,仔细整理其衣冠,然后抽出佩刀,一刀取下其首级。转身对众人说道:“捡些干柴,烧了尸身,将骨殖带上,待回山拜祭了众人之后,便将他连首级一道葬在雪狼山下,为众人守灵吧。”
“是。”一众雪狼卫应道,随后取火焚烧。
看着火光燃起之后,费听拓山转身,望向石堡城方向。那里灯火点点,胜利的喧嚣隐约可闻。但他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只有大仇得报后的空落,以及……一丝对未来的茫然。
他忽然想起王璟若曾对他说过的话:“报仇之后,人往往不知该往何处去。但拓山师兄,雪狼山还在,传承还在。我们活着的人,有责任让它在重新生根发芽,开枝散叶。”
是的,雪狼山还在。
费听拓山深深吸了一口寒冷的夜风,挺直了脊背。月光洒在他脸上,照见泪痕未干,却也照见眼中重新燃起的光。
他翻身上马,对雪狼卫们沉声道:“回城。”
石堡城一役,震动河湟。
拜火教教主韦一江伏诛,其麾下核心教徒或死或俘,树倒猢狲散。桑布扎被生擒,其所控制的吐蕃军队土崩瓦解。王璟若当机立断,在石堡城废墟上召开大会,将桑布扎及其亲信头目十二人当众斩首,首级传示湟水诸部。同时宣布:胁从不问,凡放下武器者,一律赦免;愿归乡者发给口粮,愿从军者经甄别后可编入归心城守军。
雷霆手段与怀柔政策并举,短短三日,湟水流域大小十七个部落先后遣使至石堡城请降,献上牛羊、马匹以示归顺。王璟若来者不拒,但要求各部首领必须亲至归心城,向朝廷钦封的“定难军节度使、吐蕃诸部宣抚使”李彝殷和“归义可汗、河西郡王”仁美可汗行跪拜之礼,并遣子嗣入归心城为质。
这些要求看似严苛,但在唐军新胜之威下,无人敢违。四月末,湟水会盟在归心城隆重举行。王璟若代表朝廷,李彝殷、仁美可汗代表地方势力,与十七个吐蕃、羌部首领歃血为盟,约定互不侵犯、互通贸易、共同抵御外敌。盟约以汉、吐蕃、回鹘三种文字刻于石碑,立于归心城南门外。
然而,王璟若深知,一纸盟约并不足以长治久安。会盟次日,他便与李彝殷、仁美可汗商议,决定趁热打铁,对湟水周边尚未臣服、或阳奉阴违的部落进行清扫。
五月初,联军兵分三路。
李彝殷率党项铁骑三千、步卒两千,沿湟水向西,扫荡青海湖以东的游牧部落。这些部落多以放牧为生,逐水草而居,战时为兵,平时为民,极为彪悍。李彝殷采取的策略是:先遣使招抚,若降,则首领需至归心城面见,部众编户;若不降,则以雷霆之势击之。
第一个硬骨头是位于青海湖北岸的“白兰羌”。此部有户四千,控弦之士逾两千,首领自称“白兰王”,历来不服管束。李彝殷遣使三次,均被羞辱赶回。五月十五,党项铁骑夜袭白兰羌大营。
那一夜无月,三千铁骑马蹄裹布,口衔枚,悄无声息地逼近白兰羌驻扎的河谷。子时三刻,李彝殷亲自点燃第一支火箭,射入羌人营帐。
火箭为号,杀声震天。
党项骑兵如潮水般涌入营寨,见帐就烧,遇人便砍。白兰羌人从睡梦中惊醒,仓促应战,但黑夜中不辨敌我,乱作一团。许多羌兵来不及上马,便被铁蹄踏成肉泥。首领“白兰王”率亲兵死战,被李彝殷一刀砍于马下,枭首示众。
至天明,白兰羌大营已成一片火海焦土。斩首八百余级,俘虏妇孺老幼两千余人,牛羊马匹数以万计。李彝殷下令:将俘虏中的青壮男子全部阉割,送往陇右为奴;妇孺分发予党项、回鹘有功将士为奴;牛羊财物一半充军,一半赏赐士卒。
此战消息传开,青海湖周边诸部震恐。接下来的半个月,先后有六个部落主动遣使请降,献上降表和人质。少数顽抗者,如“多玛部”、“果洛部”,皆被李彝殷以同样血腥的手段镇压——破寨之后,男子身高过车轮者尽屠,女子财物充军。
东路,仁美可汗率回鹘骑兵两千、归心城守军一千,向东清理祁连山南麓的谷地。这里散居着许多小部族,多是当年吐蕃帝国崩溃后流落至此的奴部“嗢末”后裔,也有部分吐谷浑遗民。仁美可汗的手段相对温和:凡主动归附者,首领可保留原有地位,部众编入回鹘部族,享受同等权利;抵抗者,则攻破寨堡,头目处死,部众打散编入各队。
回鹘骑兵本就骁勇,又有唐军提供的精良器械,对付这些散居部族如摧枯拉朽。至五月底,祁连山南麓十三处谷地尽数平定,新增编户七千余,可征之兵两千。
王璟若自领中军,率雪狼卫及唐军主力,坐镇归心城,同时派遣小股部队向南、向北扫荡。向南,湟水上游的“热贡”地区,数个信奉苯教的部落联合抵抗,据守山间碉楼。王璟若命费听拓山率雪狼卫,携弩车、火油,采取火攻加夜袭的战术,十日连破七座碉楼,焚毁苯教寺庙十一座,斩杀祭司十七人。此战彻底摧毁了苯教在湟水上游的势力,当地部落纷纷改信佛教或直接归附。
向北,河西走廊南侧的山地中,盘踞着一股马贼,约五百余人,时常劫掠商队,甚至袭击归心城外围的屯田。王璟若亲率五百轻骑,三日奔袭四百里,将马贼主力堵在一处山谷中。他下令不留俘虏,全部诛杀。五百马贼无一幸免,首级被垒成京观,立于商路要道旁,以儆效尤。
至六月中旬,以石堡城、归心城为中心,方圆三百里内的敌对势力被清扫一空。唐军实际控制的区域,东起陇右洮州,西至青海湖,北抵祁连山,南达巴颜喀拉山北麓,面积远超之前的河湟谷地。甘州回鹘和党项两族,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彻底站稳了脚跟——回鹘主要控制青海湖以东的草场,党项则占据了湟水流域的农耕区及祁连山南麓的谷地。两族人口加起来已超过八万帐,可战之兵逾三万,成为大唐西陲名副其实的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