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归心城举行了盛大的庆功宴。
城中广场上燃起数十堆篝火,烤全羊的香气弥漫夜空。唐军、党项军、回鹘军将士混杂而坐,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各族女子在篝火旁起舞,胡琴、羌笛、战鼓声交织,热闹非凡。
主座上,王璟若、李彝殷、仁美可汗三人并坐。王璟若居中,左右分别是李彝殷和仁美可汗,显示了朝廷在此地至高无上的权威。经过数月的征战,王璟若脸庞被高原的烈日晒得黝黑,但双目更加炯炯有神,气质愈发沉凝。他穿着常服,未着甲胄,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仁美可汗酒至半酣,抚掌大笑:“痛快!痛快!自西迁以来,某从未如此扬眉吐气!王大人,如今湟水已定,青海湖周边诸部臣服,正是趁势西进的大好时机!逻些那边,耶协坚赞王系衰微,阿里佛国与康巴蕃部争斗不休,我们若联合出兵,未必不能一举平定吐蕃全境!届时,王大人便是第一个将吐蕃纳入版图的汉人统帅,功盖卫霍啊!”
此言一出,席间不少将领眼睛都亮了起来。尤其是回鹘和党项的贵族,他们刚尝到扩张的甜头,正是斗志昂扬之时。
王璟若却放下酒碗,微微一笑:“可汗豪情,璟若佩服。不过……”他话锋一转,“西进之事,还需从长计议。”
仁美可汗一怔:“王大人何意?如今我军士气正盛,粮草充足,正是用兵之时啊!”
李彝殷在一旁默默饮酒,并未出声,只是不时抬眼去看王璟若的脸色。
王璟若环视席间众将,缓缓道:“诸位,我军自正月出师,至今已近半年。将士们离家日久,思乡心切,此其一。连番征战,军械损耗严重,战马也需要休整,此其二。最重要的是……”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但足以让主桌众人听清,“朝廷的旨意,是平定河湟,打通商路,保障西陲安宁。如今这个目标已然达成。若擅自西进,深入吐蕃腹地,且不说战线拉长、补给困难,单是‘擅开边衅’这一条,朝中那些文臣就不会放过王某了。”
仁美可汗皱眉:“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王大人如今持旌节、虎符,又总领陇右吐蕃军事,有权临机决断!只要打下来,朝廷还能怪罪不成?”
“可汗此言差矣。”王璟若摇头,正色道,“王某深受皇恩,委以重任,更当谨守臣节,不敢有丝毫僭越。况且……”他目光深远,“平定吐蕃全境,谈何容易?吐蕃虽内乱,但疆域辽阔,东西三千里,南北两千里,部族成百上千。我们如今控制的,不过其东北一隅。真要打下去,没有十年八年,数十万大军,恐怕难以竟全功。”
他见仁美可汗还要再说,便举起酒碗:“今日庆功,不谈军事。来,王某敬可汗一杯,贺归义可汗威震河湟!”
仁美可汗只得举杯,但眼中明显有不甘。
宴至深夜,众人尽兴而散。王璟若回到住处——归心城中一处简朴的院落,原是某羌部头人的宅子,如今暂作行辕。他刚卸下外袍,亲兵来报:“大人,李节使求见。”
“快请。”
李彝殷独自一人走进来,也未着甲,只穿一身常服。他在王璟若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几,几上摆着一壶刚沏好的茶——是王璟若从洛阳带来的蜀茶。
“兄长深夜来访,必有要事。”王璟若为李彝殷斟茶。
李彝殷端起茶碗,却不喝,只是看着碗中碧绿的茶汤,半晌才道:“璟若,你今日席间的话,未尽其实吧?”
王璟若笑了:“果然瞒不过兄长。”
“你我不是外人,直说吧。”李彝殷放下茶碗,“你不想西进,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王璟若收敛笑容,神色变得严肃。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夜空中的繁星。归心城地处高原,星空格外清晰,银河如练,横贯天际。
“兄长,你说,我们为何能如此顺利平定河湟?”王璟若不答反问。
李彝殷沉吟道:“天时、地利、人和皆有。朝廷新立,士气正旺;韦一江倒行逆施,不得人心;你我与仁美可汗精诚合作;再加上你用兵如神……”
“这些都对,但最根本的原因是——”王璟若转过身,目光如炬,“吐蕃如今是一盘散沙。没有统一的政权,没有共主,各部各自为战,所以我们才能各个击破。”
李彝殷点头:“不错。”
“那么问题来了。”王璟若走回座位,“如果我们现在倾尽全力,帮助仁美可汗西进,甚至助他统一吐蕃,结果会怎样?”
李彝殷脸色微变。
“仁美可汗是英雄。”王璟若缓缓道,“他能在甘州回鹘略显颓势之时,便果断接受我的建议,率部西迁,在这片陌生土地上站稳脚跟,并与你们党项一族结盟,共抗强敌,其能力、气魄,都非常人可比。这样的雄主,若真有了统一吐蕃的实力,还会甘于做大唐的‘归义可汗’吗?”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
“兄长,我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王璟若的声音低沉而清晰,“这是人性,也是历史规律。任何民族、任何政权,在内部安定、实力壮大后,都会自然产生扩张的欲望。中原沃土,谁不觊觎?汉时的匈奴,北朝时的五族,唐时的突厥、吐蕃,又有哪个不是如此?”
李彝殷缓缓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一个分裂的、内乱的吐蕃,对大唐而言,才是最好的吐蕃。”
“正是。”王璟若坐回李彝殷对面,“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帮仁美可汗统一吐蕃,而是维持吐蕃分裂的现状。让逻些王系、阿里佛国、康巴蕃部,以及湟水政权,这几股势力相互制衡,谁也吞并不了谁。这样,他们都需要大唐的支持,都不敢轻易东犯。况且我在席中所言也是事实,吐蕃不比当年我在塞北之时,草原各族本就争战不休,契丹又逢大败,我军自然可以所向披靡。但吐蕃各族人口数倍于草原各族,又有耶协坚赞王系居中,当年吐蕃帝国底蕴仍在,一旦我们手伸的太长,难保这些部族不会再度统一起来反抗我军,到时即使胜了,只怕也耗日长久,得不偿失。”
他端起茶碗,轻啜一口:“所以,接下来,兄长你要做的,不是继续扩张,而是巩固现有地盘。整军经武,屯田积粮,安抚部众,与仁美可汗保持若即若离的关系——既要合作对抗外敌,又不能让他实力膨胀得太快。这个度,需要兄长仔细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