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不必客气。”王璟若温言道,“不过此行前去,需与公主约法三章。”
“王大人请讲!”
“第一,到了中原,需遵守中原礼仪,不可任性妄为。第二,须听从内子教导,学习中原文化。第三……”王璟若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有些事,需顺其自然,不可强求。”
阿史那云脸一红,显然明白他指的是什么,却大胆地点头:“云儿明白!”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七月初三,王璟若率军启程返回洛阳。
归心城外,送别的场面盛大而感人。李彝殷率党项部众,仁美可汗率回鹘贵族,以及归附的各部首领,齐聚城南,绵延数里。许多百姓自发前来,手捧哈达、奶酒,献给即将离去的唐军将士。
王璟若与李彝殷、仁美可汗最后话别。
“西陲之事,就拜托二位了。”王璟若拱手,“望二位精诚合作,永为大唐藩屏。”
李彝殷肃然:“彝殷在,西陲安。”
仁美可汗亦郑重道:“王大人放心,某此生必不负大唐,不负王大人信任!”
王璟若又走到阿史那云面前。公主今日换上了汉家女子的服饰——浅绿襦裙,外罩月白半臂,头发梳成双鬟,虽有些不习惯,却更显娇俏。她身边站着费听拓山,两人虽未说话,但眼神交汇间,情意已不言而喻。
“公主,这一路要多听师兄的话,由他照料你我也放心。”王璟若笑道,“到了洛阳,自会有人接应。”
阿史那云盈盈一礼:“多谢王大人。”
大军开拔,旌旗招展。来时三千人,回去时却也未曾少了许多——阵亡将士的骨灰已被先行送回,同时带回了数百名受伤需要到内地休养的士卒,以及数十车吐蕃特产、贡品。队伍中则多了阿史那云和她的十余名回鹘侍女,以及仁美可汗的使者队伍,倒也不显突兀。
王璟若骑在马上,回头望去。归心城在晨光中巍然屹立,城头“唐”字大旗猎猎作响。城下,送行的人群仍未散去,李彝殷、仁美可汗的身影在视线中越来越小。
这一去,不知何时再来。
但他知道,这片土地,已经打下了大唐的烙印。未来数十年,只要朝廷不出大乱,西陲当可安宁。
大军东行,沿湟水、经鄯州、过洮州,一路无话。沿途所见,与来时大不相同——战火留下的痕迹正在消退,新开垦的田地里禾苗长得正旺,商旅往来渐多,百姓脸上少了惶惧,多了希望。王璟若心中欣慰,这才是他征战的意义。
八月中旬,大军抵达洛阳。
李从善亲率百官迎于城外十里长亭,礼仪之隆重,前所未有。王璟若下马跪拜,献上韦一江首级、吐蕃地理图及各部降表。李从善亲手扶起,执其手曰:“师兄西征,功在社稷,利在千秋!朕与百官,日夜盼你凯旋!”
当日,洛阳城万人空巷,百姓夹道欢迎,欢呼声震天。王璟若骑马行于御驾之侧,面对如潮的赞誉,面色沉静,无半分骄矜之色。
是夜,宫中设宴,为西征将士接风洗尘。王璟若被安排在御座之侧,与秦王李存孝并列,荣宠已极。席间,李从善数次举杯相敬,言辞恳切,称王璟若为“朕之肱骨,国之栋梁”。
宴至半酣,枢密院承旨悄然上前,在李从善耳边低语几句。李从善面色微变,旋即恢复常态,但王璟若何等眼力,早已察觉。待承旨退下,李从善轻叹一声,对王璟若道:“南楚乱了。”
王璟若心中一凛:“陛下,楚王马希声……”
“病重,恐不久于人世。”李从善压低声音,“其弟马希广、马希萼争位,南楚内乱,边军失控,已数次侵扰荆南。高从诲连上三道急奏,请朝廷出兵。”
王璟若放下酒杯,沉吟片刻:“陛下,此乃天赐良机。南楚内乱,正可图之。”
李从善眼中闪过锐光:“朕亦有此意。只是……你刚自吐蕃归来,鞍马劳顿,朕实在于心不忍。”
“为国效力,何谈劳累?”王璟若起身,“陛下若信得过臣,臣愿再往荆南,为陛下平定南楚!”
李从善大喜,也站起身,亲自为王璟若斟满一杯酒:“有师兄此言,朕无忧矣!来,满饮此杯,预祝你再建奇功!”
两人一饮而尽。席间众臣见状,皆知南楚之事已定,看向王璟若的目光更加敬畏——这位大唐朝臣第一人,刚定西陲,又要平南楚,真乃国之干城!
宴罢出宫,已是深夜。王璟若没有回府,而是先去了一趟驿馆,将阿史那云安顿好,嘱咐驿丞好生照料。又找到费听拓山,让他明日带公主去府上见谢明君。
待一切安排妥当,回到府中时,已是子时。
府门无声开启,王福提着灯笼迎出,眼中含泪:“大人回来了!”
“夫人睡下了?”王璟若一边解下披风一边问。
“还没有,一直在等大人。”
王璟若心中一暖,快步向内院走去。
书房里还亮着灯。王璟若推门而入,只见谢明君坐在灯下,手中拿着一卷书,却显然心不在焉,不时望向门口。见他进来,她立刻起身,眼中瞬间盈满泪水。
“明君。”王璟若轻声唤道。
谢明君快步上前,却在他面前三步处停下,仔细打量他。数月不见,他黑了,瘦了,但精神矍铄,双目有神。她目光落在他身上,寻找着伤痕——但王璟若如今早已是宗师之境,等闲人哪里能伤得了他。
“怎么,怕我缺胳膊少腿?”王璟若笑着张开双臂。
谢明君这才扑入他怀中,紧紧抱住,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襟:“你答应过我,会平安回来的。”
“我这不是好好的?”王璟若轻抚她的背,“倒是你,清减了不少。可是府中事务太操劳?”
谢明君摇头,只是抱着他不放。良久,才仰起脸,泪眼朦胧地问:“吐蕃……都平定了?”
“嗯,韦一江伏诛,秦如海被费听师兄手刃,雪狼山的仇报了。河湟诸部归附,西陲可保数十年安宁。”王璟若简略说了经过,那些血战、那些生死一线的时刻,都轻描淡写地带过。
谢明君何等聪慧,岂会不知其中凶险?但她没有追问,只拉着他坐下,为他沏茶,又端来早已备好的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