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王璟若语气微转，“师兄计划何时动身？此番回山，非同小可，需做万全准备。物资采买、人手调配、沿途关防，都要细细筹划。尤其是阿史那云公主，她既随你来中原，你回山，她如何安置？仁美可汗那边，也需有所交代。”

    费听拓山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公主她……她说雪狼山听来巍峨壮丽，想随我去看看。”他声音低了些，“我自然愿意带她同去，只是山中清苦，初时更是百废待兴，怕委屈了她。再者，可汗虽允她来中原游历，未必乐意她长久居于塞外苦寒之地。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王璟若正要说话，忽闻书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是王福压低的声音：“大人，宫中有旨，陛下急召大人入宫议事。”

    两人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如此急召，必有大事。

    “师兄稍坐，我去去便回。”王璟若起身，换了朝服，匆匆出门。

    费听拓山独自留在书房，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雪狼山主峰的位置。然而，一种莫名的不安渐渐笼罩心头。他走到窗边，看着王璟若跨上坐骑，在亲兵护卫下疾驰出府，消失在长街尽头。秋日的风声穿过庭院，带着落叶的沙沙声，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沉闷。

    紫微宫，宣政殿侧殿。

    李从善负手立于巨大的舆图前，目光紧紧锁定南方荆楚之地。殿内除他之外，仅有枢密使李昭、新任户部尚书崔协，以及刚刚赶到的王璟若。气氛肃杀，连侍立的内侍都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人都到齐了。”李从善没有回头，声音低沉，“高从诲的第三道急奏，半个时辰前到了。楚王马希声，三日前，薨了。”

    短短一句话，却让殿内温度骤降。

    王璟若神色一凛。南楚局势恶化之快，超出预期。他沉声问道：“陛下，消息确实？马希声虽然病重，但楚地岂无良医？”

    李昭接口回答道：“据荆南密探所报，马希声自去岁冬便染病，起初只是风寒，后转为内症，时好时坏。楚宫太医束手，又广招民间医士，仍无起色，拖了大半年，终有此祸。不过，他这一死……”

    他停顿片刻后继续说道：“马希声无子，只有两弟——马希广、马希萼。此二人在马希声病重期间，便已各拉拢朝臣、将领，势同水火。马希声刚咽气，潭州便已戒严，两派人马剑拔弩张。马希广得部分文臣及禁军将领支持，占据王宫，宣称奉兄遗命监国；马希萼则得到其镇守的朗州兵马及部分地方节度使拥护，指责马希广矫诏，已率兵向潭州进发。双方冲突，一触即发。”

    崔协闻言上前一步，展开一份奏章：“陛下，王大人，此乃荆南节度使高从诲奏章原文。其中详述，自马希声病重消息传出，楚军边将便已失控，借口防备‘乱兵’，屡屡越境至荆南辖地劫掠。岳州、澧州一带，已有数十村落遭殃，百姓流离，商路断绝。高从诲派兵阻拦，反遭楚军攻击，死伤数百。楚将嚣张扬言：‘南楚内事，外人少管！’”

    李从善终于转过身，脸上笼罩着一层寒霜：“好一个‘南楚内事’！马殷当年受唐册封为楚王，镇守一方，乃是大唐藩属。其子争位，骨肉相残，以致边军祸害邻境，践踏王化，这岂止是‘南楚内事’？这是藐视朝廷，践踏纲常！”

    他目光如电，扫过三人：“朕已决意，插手楚事。如今召诸位来，便是议一议，该如何插手，插多深的手。”

    李昭率先道：“陛下，此乃天赐良机。南楚内乱，兵力分散，将帅离心，民心惶惶。我军若以雷霆之势介入，可事半功倍。臣建议，立即下诏，斥责马希广、马希萼兄弟阋墙，祸乱地方，命其即刻罢兵，各归本镇，听候朝廷处置。同时，调集兵马，陈兵边境，以为威慑。若其遵诏则罢，若不遵……”他顿了顿，斩钉截铁道，“则以戡乱护民之名，出兵平定！”

    崔协却面露忧色：“陛下，李枢密所言虽是在理，然国库情形，不可不虑。去岁西征，虽缴获颇丰，但大军远征，耗费亦巨。今岁河北收成虽可，然各地镇兵赏赐、边备修缮仍需钱粮。此时再启大规模战事，钱粮从何而出？依臣之见，不如下诏严斥，命高从诲加强边备，再遣一威望重臣前往潭州调停，或许可避免兵戈。”

    “调停？”李从善冷哼一声，“崔卿，马家兄弟已撕破脸皮，兵马都调动起来了，岂是一纸诏书、一个使臣能喝止的？至于钱粮……”他看向王璟若，“师兄可有良策？”

    王璟若一直在凝神静听，此刻方才开口，声音平稳而清晰：“陛下，崔尚书所虑，确是实情。然南楚之乱，与我大唐利害攸关，非仅钱财可计。”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划过长江中游：“其一，荆南高氏，虽表面臣服，实则首鼠两端，历年朝贡多有短缺。此次楚乱，正是朝廷展示威严、进一步掌控荆南的契机。若我大军压境，高从诲必更加恭顺，荆南这块膏腴之地，才能真正纳入朝廷管辖。”

    “其二，南楚富庶，洞庭鱼米，湘中粮仓，更有通往岭南的商路之利。若任由其内乱糜烂，或被其中一方侥幸统一，将来必成南方大患。趁其病，要其命，一举将楚地纳入版图，则朝廷赋税可增三成，水师亦可直下长江，威慑吴国、南汉。”

    “其三，”王璟若手指重重点在潭州位置，“马希声既死，二弟争立，名分未定，此正‘主弱国疑，大臣未附’之时。我军以‘讨逆靖难、安定藩邦’为名出兵，占据大义名分。楚地百姓苦马氏久矣，尤其马希声在位时，奢侈无度，大兴土木，建天策府，以金银铺地，重敛于民，百姓怨声载道。我军若纪律严明，秋毫无犯，可收楚地民心。”

    李从善听得连连点头：“师兄所言，深合朕心。然钱粮之困，毕竟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