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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风已起于青萍之末
    而在朝堂巴特尔台吉的营盘。

    巴特尔是科尔沁部一个中等规模部落的首领,以勇武和直性子闻名。

    此刻,他刚送走皇太极派来的征调使者,脸色阴沉得可怕。

    使者不仅拿走了他部落今年最好的第三批战马(总计两百匹),还趾高气扬地催促他尽快补齐上次欠下的五十名甲士。

    他回到自己的大帐,亲信递上盛满马奶酒的银杯。

    巴特尔接过,刚喝一口,就听到帐外族人的低声议论,隐约传来“牧羊犬”、“自由骑士”这样的字眼。

    “砰!”

    坚硬的银杯被他生生捏扁,冰凉的酒液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掌心被杯壁割破),

    顺着他粗糙的手指缝滴滴答答落下,溅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

    “建州人!他们要我们的马,要我们的儿子去为他们流血打仗,给的却只有轻飘飘的许诺和越来越重的盘剥!”

    巴特尔对着最信任的几个千夫长和兄弟低声咆哮,额上青筋暴起,眼中燃烧着屈辱的怒火,

    “我们科尔沁的勇士,什么时候成了他们可以随意驱使、还嫌不够卖力的牲口?!”

    当夜,一骑快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巴特尔的营地,马上骑士熟悉每一条隐秘的小径,向着东南方,大明使团可能活动的区域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科尔沁部核心,某位大贵族(如奥巴或类似实权人物)的豪华府邸内。

    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草原。

    几位最大的部落首领被紧急召集而来,巨大的牛油蜡烛将宽敞的厅堂照得亮如白昼,却也照出他们脸上各异的神情。

    “不能再放任了!”

    一位白发苍苍、但眼神依旧锐利的老贵族猛地一拍面前的矮几,镶嵌的银饰都跳了一下,

    “明朝的奸细像草原上的旱獭,到处打洞,散布谣言,动摇我们各部人心!必须立刻发兵,找到他们,剿灭干净!把他们的头挂在旗杆上,让所有人看看背叛的下场!”

    “剿灭?巴音阿爸,你说得轻巧。”

    坐在角落阴影里的一位年轻台吉,把玩着手中的镶宝石匕首,冷冷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厅堂为之一静,

    “明朝使者既然敢来,会没有防备?他们藏在哪里?我们大军一动,风声立刻就会传到盛京。

    然后呢?皇太极大汗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我们借机生事,甚至……暗通明朝?”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在座诸位:

    “让我们科尔沁的儿郎,为了表忠心,去山林河谷里跟明朝的精锐硬拼,死伤惨重,好让盛京的汗王更加‘放心’地使唤我们,征调更多的兵马物资?这到底是剿灭奸细,还是自断臂膀?”

    一番话,说得那位老贵族脸色铁青,却又难以反驳。

    其他首领也面露沉吟,利益得失在心头飞快盘算。

    就在争论陷入僵局之时,府邸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伴随着卫士的高声通报:“盛京汗王特使到——!”

    厅堂内所有人脸色都是一变,纷纷起身。

    来的特使面色冷峻,甚至没有太多寒暄,直接宣读了皇太极最新的命令:

    除了之前征调的战马甲士,要求科尔沁各部,必须在半月内,选派首领嫡系长子一人,前往盛京“学习历练”,实则为质。

    同时,为筹备秋季可能的“大事”,还需额外筹集牛羊各五千头,皮革万张……

    命令宣读完毕,特使倨傲地环视一周:

    “大汗期待各位的忠诚表现。”

    说罢,转身离去,留下满堂死寂。

    刚刚还争论是否出兵的首领们,此刻脸上再无半分血色。

    送质子?

    这已经超出了常规征调的范畴,触及了部落传承的根本!

    额外的巨额物资征收,更是雪上加霜!

    先前主张出兵的老贵族,颓然坐回垫子,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而那位年轻台吉,则缓缓收起匕首,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决断。

    深夜,巴特尔台吉的帐篷。

    烛光摇曳,将两个人影投在毡帐上。巴特尔亲自为第三位深夜密访的客人倒上一碗热奶酒。

    客人用兜帽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满是风霜的嘴角。

    “明朝的使者让我转告台吉,”

    客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牧羊犬,永远只能摇尾乞怜,等待主人丢下的、带着泥土的骨头。

    而自由的骑士,能与信任的兄弟并肩驰骋,能凭手中的刀弓和诚信,换来真正的友谊与公平的交易,共享这片长生天赐予的、无边草原的丰美与自由。”

    巴特尔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浓烈的酒液灼烧着喉咙。

    巴特尔望向帐篷缝隙外,那里是无边无际的、属于草原的深沉黑夜。

    黑夜中,有皇太极冰冷的征调令,有部落子民疲惫的眼神,也有那不知从何处吹来、却越来越清晰的“自由之风”。

    良久,巴特尔放下酒碗,粗糙的手掌按在胸前,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取代,他对着客人,也像是对着自己发誓般低声道:

    “回去告诉明朝的使者……科尔沁的雄鹰,生来就该翱翔在蓝天之下,它的翅膀,不该被黄金的笼子锁住,更不该为他人狩猎而折断。”

    无名河谷,篝火渐熄,晨光微熹。

    许直和曹变蛟几乎同时收到了来自不同渠道、却指向同一结论的密报。

    曹变蛟仔细阅读后,冷峻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他收起一直放在手边的佩刀,对许直道:“许兄,看来你这颗石子扔进科尔沁这片深潭,激起的不是几圈涟漪,而是……要搅动底层的巨浪了。”

    许立将几份密报凑近将熄的篝火余烬,看着它们在火焰中卷曲、化作青烟。

    他抬起头,望向科尔沁草原深处那轮正在挣脱地平线束缚、喷薄而出的红日,目光深邃而明亮:

    “曹兄,风已起于青萍之末。接下来,就让这风,吹得更猛烈些吧。这片沉睡太久的草原,是时候……彻底醒来了。”

    晨风吹过河谷,带着青草与远方的气息。

    一场无声无息、却可能撼动北疆格局的风暴,正在科尔沁草原的腹地,悄然酝酿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