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的地盘位于第三十四区边缘一栋废弃工厂改造的公寓楼顶层。
说是顶层,其实只是用钢板和复合材料勉强隔出来的一个单间,面积不大,有个能看见远处垃圾焚烧厂烟囱的小窗户。
在第三十四区,这已经算得上景观房。
陌扛着9423爬上吱呀作响的铁制楼梯,楼道里几个探头探脑的邻居看到是陌迅速缩回了脑袋。
“到了。”
陌用脚尖踢开门,屋内景象一览无余:
一张简陋的合金床,一个储物柜,墙角堆着几个标有组织徽记的金属箱。
他把怀里的人放下。
慕笙歌脚刚沾地,就往后退了半步,金色瞳孔打量着这个陌生空间。
他的视线扫过床铺,没靠近,而是缓缓在原地蹲坐下来,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陌从储物柜里翻找备用衣物,回头正看见他这模样。
“坐地上干嘛?”他走过去,想把少年拉起来,“去床上。”
慕笙歌没动。
他看着那张床,又看看陌。
陌没再强求,把手里的衣物放在床沿,转身蹲在慕笙歌面前。
“听着,”陌的声音比在下水道时沉了些,少了那份戏谑,
“你现在是我捡回来的,明白吗?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慕笙歌看着他,点头。
“好。”陌站起身,指了指他身上的实验服,“第一件事,把这身脏衣服脱了。”
慕笙歌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污垢的白色衣服,手指动了动,停在衣扣上方。
陌抱着胳膊看了几秒,叹了口气。
“算了。”他上前,直接握住慕笙歌的手腕,“跟我来。”
浴室是公共的,在走廊尽头。
陌拎着备用衣物和一条相对干净的毛巾,拽着慕笙歌穿过昏暗的走廊。
这个时间点没什么人,只有水管深处传来沉闷的滴水声。
推开锈蚀的铁门,里面是简陋的隔间。
陌打开水阀,调试水温。
热水从喷头涌出,蒸腾起白色雾气。
“进去。”他把慕笙歌推进隔间。
温热的水流猝不及防浇在头顶,慕笙歌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的气音。
他向后缩,背脊撞上冰冷的瓷砖,瞳孔急剧收缩。
实验室的“清洁”是冰冷的喷雾和消毒液,从未有过这样具有包裹感,温度明确的液体接触。
“别动。”陌皱眉,一把扣住他的肩膀将人按回水流下,“只是热水。”
触碰引发了更剧烈的反应。
被陌按住的部分维持着人形,腰腹以下开始软化、扩散,银白色的物质像融化的蜡,顺着瓷砖地面流淌开来。
陌见过档案里记载的“形态不稳定”,但亲眼目睹又是另一回事。
慕笙歌仰着脸看他,湿透的银发贴在脸颊和脖颈,眼里出现恐慌的情绪。
他试图把化开的部分收回来,但越紧张,控制就越紊乱。
“……麻烦。”陌低声说了一句,松开按着他肩膀的手,转而蹲下身。
他撩起袖子,手臂探进那片银灰色的光晕里。
触感奇特,微凉,带着轻微的吸附感,似在触摸流动的星辰尘埃。
“看着我。”陌说。
慕笙歌的视线聚焦在他脸上。
“想象你的腿,膝盖,小腿,脚踝。像之前那样。”
他的手指在那片光晕里缓慢地划动,引导流向。
这不是档案里记载的任何控制方法,只是一种直觉的安抚。
也许是因为陌的精神力本身就特殊,也许是因为慕笙歌在竭力配合。
那些流淌的物质开始缓慢地凝聚、塑形。
先是模糊的轮廓,然后细节逐渐清晰:修长的腿型,微凸的膝盖骨,纤细的脚踝。
一双属于人类的腿重新出现在瓷砖地面上。
慕笙歌低头看着自己的腿,又抬头看陌,金色眼瞳里惊惶未褪,却多了一丝茫然的依赖。
“继续。”陌站起身,重新拿起喷头,“抬手。”
接下来的过程像在教导一个刚获得躯体的新生儿。
陌手把手地教他如何涂抹清洁泡沫,如何冲洗;如何用毛巾擦干。
全程没什么表情,动作谈不上粗暴。
偶尔会啧一声,更多时候是沉默地示范。
穿衣服是另一个难关。
慕笙歌分不清衬衫的正反面,扣子又一次卡住。
陌看不下去了,直接接手,三两下帮他扣好,又把过长的袖口仔细挽起。
“手。”陌递过一支基础营养剂。
慕笙歌接过,学着记忆中人类的动作,咬开密封口,仰头喝下。
“什么味道?”陌靠在门框上问。
慕笙歌停下动作,舔了舔唇角残留的液体,想了想,摇摇头。
“没味道?”陌挑眉。
他又想了想,迟疑地比划了一个“一点点”的手势,指尖在空中画了个很小的圈。
陌没再追问。
共鸣实验强行拓展了实验体的感官,但味觉的完善需要更精细的刺激,或者更强烈的共鸣。
而关于“共鸣”,慕笙歌有自己未曾言说的秘密。
那些实验室的强制共鸣很疼。
四份不同的精神力同时灌入,钝刀一样在意识深处搅动,目的是观察实验体在极端刺激下的形态变化和情绪模仿。
但慕笙歌悄悄学会了一件事:
在那些汹涌的精神力中,捕捉那些不寻常,带着强烈个人印记的记忆碎片。
这些碎片消耗巨大,每次窃取都会让他接下来几天异常虚弱。
但慕笙歌从中学到了语言、常识、人类社会的粗略规则,还有“渊”组织的存在和加入方式。
他知道这个组织游走在灰色地带,知道这里能藏匿像他这样的“异常”,也知道眼前这个男人。
陌,是其中的一员。
所以当陌问他要不要跟来时,他没犹豫。
现在,慕笙歌穿着略显宽大的干净衣物,坐在陌那张唯一的床上。
营养剂带来的暖流在胃里缓慢扩散,他看着陌背对他整理储物柜的背影。
这个人类教他洗澡,教他穿衣,教他进食。
那么,是不是还能教他更多?
比如,档案里那些研究员偶尔流露出的,被称为“同情”或“可怜”的情绪,到底是什么?
如果自己表现得足够“可怜”,是不是就能在这里留得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