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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海平线上的桐纹
    约翰·戴维斯船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咸腥的海风像钝刀刮过脸颊。他的“冒险号”在东海无垠的深蓝上已经漂了四十七天。上一次补给,还是在那个琉球人小心翼翼、眼神闪烁的那霸港,用三匹英格兰呢绒和一面小镜子换来了淡水与发硬的米饼。果阿?马尼拉?澳门?那些港口飘扬着葡萄牙或西班牙的旗帜,对于一艘未经教皇许可、胆敢闯入“教皇子午线”以东的英格兰船而言,无异于驶向绞架。

    他摸了摸怀里那封用火漆严密封好的信。羊皮纸的触感透过衬衣传来,仿佛还带着伦敦塔下那个潮湿房间里的寒意。还有那两幅精心包裹的肖像——一幅是女王陛下特意吩咐带上的、她自己盛年时的官方画像,画中的她手持地球仪,目光越过观画者投向不可知的远方;另一幅,则是那位已故苏格兰女王玛丽·斯图亚特的画像,据说画师曾为她倾倒,笔下尽显法兰西宫廷熏陶出的明艳与哀愁。

    戴维斯不自觉地又想起出发前在白厅宫那间挂满壁毯的房间里,女王陛下看着另一幅画的情景。

    那天,罗伯特·塞西尔勋爵,那位个子不高却仿佛背负着整个王国秘密的男人,用他特有的、不带起伏的声调提到了马德里传来的秘闻:西班牙国王的金库,因为某种东方的“战争票券”而哗哗作响,就像泰晤士河涨潮。而他们,却在为朴茨茅斯港几门老旧岸防炮的修缮费争论不休。

    女王当时正站在一幅新挂上的画前。画上是位东方女子,黑发如云,皮肤似最上等的中国瓷器般光洁,眼眸低垂,却有种说不出的气势。她穿着绚烂如晚霞的和服,背景是怒放的红色花朵。画来自法国宫廷,附言说据传是那位新近统一了日本的统治者——羽柴赖陆——最宠爱的侧室。

    “东方,”女王的声音将戴维斯从回忆边缘拉回,她并未回头,依旧注视着画中女子,“总能冒出些让基督世界瞠目结舌的东西。香料,瓷器,现在又是能让腓力眉开眼笑的票券。画中这位美人,她的国度也盛产能让黄金增殖的魔法吗?”

    房间里还有沃尔特·罗利爵士,尽管失宠,他关于航海与异域的见识仍偶尔被召询。他靠近画像,灰蓝色的眼睛锐利地扫过每一个细节,忽然开口,声音因兴奋而略显沙哑:“陛下,请恕我冒昧。巴黎的沙龙里流传着一个荒谬却又令人着迷的说法……他们说,这幅画里的并非什么宠姬,而正是那位日本统治者本人。羽柴赖陆,或者现在该称呼他——丰臣赖陆。”

    一阵克制的轻笑在廷臣间掠过。诺丁汉伯爵,查尔斯·霍华德,那位海战老将,捻着自己修理整齐的灰白胡须,语调带着惯有的矜持:“得了吧,罗利。就算东方画师不懂我们的透视法则,把女人画得如同亚马逊女战士,也不至于把男人画成……”他斟酌了一下用词,“画成这般模样。这腰身,这神态……”

    女王却微微偏过头,嘴角勾起一个难以捉摸的弧度:“是吗?那我倒要怀疑,我亲爱的表亲玛丽,是不是悄悄去了远东,还留下了一位如此倾国倾城的女儿?”她的话语像羽毛般轻,却让房间短暂地安静了一下。谁都知道,那位被处决的苏格兰女王,其美貌与风流曾是她一生的话题与噩梦。

    罗利却没有笑。他指着画像中人物的手部,那握着扇子的手指骨节并不特别纤细,又指向眉宇间那一抹极淡的、几乎被华丽色彩掩盖的凛然。“看这里,还有这里。画师或许美化了容颜,但有些东西……是属于征服者的眼神。陛下,我见过西班牙的菲利普二世,见过尼德兰的沉默者威廉,他们的画像里也有这种东西——不是美丽,是重量。”他转向侍从,“取玛丽·斯图亚特女王那幅肖像来,对,就是法兰西画师作的那幅。”

    两幅画并置。玛丽·斯图亚特无疑是美丽的,金发碧眼,脖颈修长,带着法式优雅。但相比之下,那幅东方画像中的人物,按照画幅旁标注的尺寸比例换算,身量竟显得异常高挑,几乎超越了寻常女子的范畴,肩部的线条也隐含着力量感。

    “东方人的画笔,总是偏爱夸张。”诺丁汉伯爵坚持道。

    “或许,”罗利爵士目光灼灼,“他们夸张的是我们无法理解的真实。也许这位‘关白’,本身就是一种……超越我们认知的存在。”

    女王沉默了片刻,目光在两幅画,以及塞西尔脸上掠过。最终,她缓缓走回镶着厚重橡木板的书桌后。“真实,需要亲眼验证。塞西尔,告诉东印度公司的那几位先生,‘冒险号’下次出航,不止为了胡椒和丁香。戴维斯船长,”她看向一直沉默立于门边的航海家,“你熟悉寒冷北方,也去过炎热的几内亚。这次,去东方。看看那片让西班牙人发财的海,看看那个被画成女人的统治者,究竟是何方神圣。”

    “至于礼物,”她指尖轻点桌面,“把我的画像,还有玛丽的那幅,一并带去。看看那位东方君主,对我们……了解多少。” 她的语气平淡,但戴维斯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属于伊丽莎白·都铎的强烈好奇与好胜心。

    回忆的潮水退去,眼前依然是单调得令人发疯的蓝色。戴维斯吐了口唾沫。女王的好奇?帝国的未来?他现在只渴望看见陆地,哪怕是一块礁石。

    “陆地!左舷前方!船!是船!”

    了望员的尖叫撕破了海面的寂静。所有慵懒和疲惫瞬间蒸发。戴维斯扑到左舷边,举起黄铜望远镜。海平线上,一个黑点正在迅速变大,轮廓逐渐清晰——那是一艘船,三桅,船身修长,线条与他们在欧洲见过的任何船型都不同,但又诡异地融合了葡萄牙克拉克帆船和某种更轻快设计的影子。

    “上帝……是葡萄牙人吗?”大副的声音发紧。闯入葡萄牙的势力范围,被抓住的下场比遇到风暴好不了多少。

    “备战!所有炮位就位!火枪手甲板集合!”戴维斯吼着命令,心脏狂跳。水手们慌乱地奔跑,炮门被推开,黑洞洞的炮口探出。

    对方的船更快,顺风直切过来。距离拉近,戴维斯终于看清了那面在主桅顶端猎猎作响的旗帜——不是葡萄牙的基督十字盾徽,也不是西班牙的城堡与狮子。那旗帜底色是深邃近黑的靛蓝,上面赫然是……一片灿烂的金色花纹?像花,又像某种禽鸟的尾羽,排列成奇特的图案。

    “那是什么鬼东西?”有人喃喃道。

    对方船只熟练地转向,巨大的惯性让它漂亮的侧舷完全展露在“冒险号”面前。一排整齐的炮窗紧闭,但那种无声的威慑力比开火更让人窒息。它没有攻击,而是缓缓落帆,最终在距离一链左右的位置完全停下,抛下了锚。

    接着,一艘小船从大船侧舷放下,划向“冒险号”。

    “收起部分帆!稳住船!”戴维斯命令,手按在剑柄上。甲板上,火枪手们屏息瞄准。

    小艇靠近,软梯放下。爬上来的第一个人个子矮小得惊人,只到戴维斯胸口。他穿着深蓝色上衣和宽大袴裤,腰间插着一长一短两把刀,头发剃掉前半部分,后半部在脑后结成一个发髻,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锐利得像鹰。他身后跟着一个肤色黝黑、穿着混搭欧亚服装的人,看样子是个通译。

    矮个子武士叽里咕噜说了一串音节短促、语调起伏剧烈的话。

    通译上前一步,用带着浓重口音、语法破碎的葡萄牙语开口:“你们,什么人?这里,日本国,赤穗藩,水军巡逻。目的,什么?”

    戴维斯稍微松了口气,至少能沟通。他挺直腰板:“我们来自英格兰!伟大的女王伊丽莎白陛下的臣民!我们要见你们的国王,赖陆!我们有女王的亲笔信!”他特意加重了“国王”和“赖陆”的发音。

    通译转身与矮个子武士快速交谈。武士听着,眉头逐渐皱起,摇了摇头,语气严厉地又说了几句。

    “国王,”通译转回来,脸上带着困惑和一丝不耐,“不见外人。你们,最多,可以见关白大人的……笔头。”他费力地吐出“笔头”这个日语词,大概是指重要的家臣或侍从长。

    “国王!赖陆!”戴维斯船长有些急了,比划着,“那个说了算的人!威尼斯的朋友告诉我们,找赖陆!我们要见赖陆!”

    武士听到“赖陆”的发音时,眼神明显动了一下,但紧接着听到戴维斯再次强调“国王”,脸上立刻浮起厌恶和被视为冒犯的神色,手按上了腰间的短刀柄,声音提高,做出驱赶的手势。

    气氛骤然紧张。甲板上的英格兰水手也握紧了武器。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戴维斯身后响起:“等等!船长!让他看这个!”

    是船上的随行学者,托马斯·哈维,一个对东方充满狂热好奇的年轻人。他手里捧着那个一直精心保管的扁平橡木匣子,此刻他已经打开它,取出了里面那幅引起伦敦宫廷无数猜测的画像——画中那位“东方绝色”。

    哈维将画像举到船舷边,对着小艇上的两人展开。阳光照射在细腻的画绢上,那身着华丽和服、容颜倾国的“女子”栩栩如生。

    刹那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小艇上,那个一直保持着冷峻警惕的矮个子赤穗藩士,在看到画像的瞬间,仿佛被雷击中。他猛地从小艇的坐板上站起,动作之大让小船剧烈摇晃。他双眼圆睁,死死盯着画像,手指颤抖地指着它,脸上先是极度震惊,随即转化为无法遏制的、混合了恐惧与暴怒的赤红。他发出一连串尖利、高亢、情绪完全失控的日语吼叫,声音在海面上传出很远。

    他身边的通译也惊呆了,脸色煞白,看看画像,又看看暴怒的武士,结结巴巴,几乎语无伦次地用葡萄牙语朝“冒险号”上喊:

    “亵渎!大不敬!你们……你们这些蛮夷!怎敢!怎敢手持关白殿下御尊绘像!还……还说是女人?!这是滔天大罪!不可饶恕!”

    “冒险号”的甲板上,一片死寂。

    约翰·戴维斯船长张着嘴,茫然地看着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的日本武士,又回头看看托马斯·哈维手中那幅“东方美人”图。海风穿过帆缆,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沃尔特·罗利爵士在伦敦沙龙里那个大胆的猜想,诺丁汉伯爵关于东方画风夸张的评论,女王陛下那句关于玛丽·斯图亚特的玩笑……所有的声音在他脑中嗡嗡作响,最终汇合成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在眼前这离奇一幕逼迫下不得不信的结论。

    他们要找的日本“国王”,和他们手中这幅来自法国、被认为是其情妇的“美人”画像……

    画的,竟然是同一个人。

    而他们一直呼喊的“国王”这个词,在对方听来,恐怕不仅仅是错误,而是某种不可饶恕的僭越与侮辱。

    戴维斯感到一阵眩晕,不是因为晕船,而是因为脚下这个看似坚实的世界,其认知的基石,在这东海的风浪与那幅诡异的画像前,开始寸寸碎裂。

    小艇上的赤穗藩士发泄完最初的震惊与愤怒后,胸膛剧烈起伏着,但长期的海上纪律似乎让他强行压下了进一步的动作。他死死瞪了那幅画像一眼,又用刀子般锐利的目光扫过“冒险号”甲板上每一个英格兰人的脸,仿佛要将这些渎神蛮夷的样貌刻进脑子里。然后,他对着通译急促地说了几句,语气不容置疑。

    通译转向戴维斯船长,脸色依然发白,但努力维持着语气:“关白殿下御尊绘像之事,必须立刻上报!你们,跟随我们的船。不准乱走,不准窥探,一切听从指引!去长崎!” 说完,也不等回应,两人便迅速爬下软梯,回到小艇,向那艘悬挂桐纹旗帜的战舰划去。很快,那艘战舰升起信号旗,调整帆向,示意“冒险号”跟随。

    长崎港的轮廓在海平面上逐渐显现。戴维斯船长和托马斯·哈维站在船头,被眼前的景象所吸引,暂时忘却了之前的惊悚与困惑。港口远比那霸繁华,停泊着各式船只,除了他们见过的日本那种船头翘起的“安宅船”、“关船”,还有几艘明显是葡萄牙式的卡拉维尔帆船和中国式的朱印船。岸上的建筑密集,多是深色木材建造的二三层屋舍,屋顶铺着整齐的瓦片或厚厚的茅草。更远处山坡上,隐约可见一座颇具规模的、有着白色墙壁和天守阁的城堡。

    引领他们的那艘赤穗藩战舰在港外下锚,换了一艘较小的桨帆船引导“冒险号”进入指定的泊位。码头上,人群忙碌,但秩序井然。许多男子穿着类似之前见到的那种上衣袴裤,但更多人则是一种更为简便的装束。戴维斯和哈维特别注意到,几乎所有成年男子都将头顶前半部分的头发剃得精光,露出青灰色的头皮,后半部分头发则梳成发髻,这让他们看起来有一种奇特的、近乎修士般的肃穆感,却又配着精悍警惕的眼神。

    “像是剃了发的托钵僧,但眼神像水手和战士的混合体。”哈维低声对戴维斯说,手里紧紧抱着那个此刻显得无比烫手的画像匣子。

    码头上早有数名与赤穗藩士装束类似的武士在等候,个个手按刀柄,面色冷峻。为首的武士个子稍高,但与戴维斯等人相比仍显矮小。他用日语简短地对引领他们前来的赤穗藩士说了几句,赤穗藩士重重顿首,“哈依!”一声,响亮干脆,吓了英格兰人一跳。那气势,仿佛不是应答,而是接受战斗命令。

    随后,英格兰一行人被沉默地包围着,离开码头,向内陆走去。街道狭窄而干净,两旁木屋鳞次栉比,高低错落。有些店铺敞开着门,可以看到里面陈列的瓷器、漆器、卷轴,或是飘出奇异香味的药材铺。行人看到他们这一队被武士押送(在他们看来)的红发碧眼怪客,纷纷驻足侧目,低声议论,眼神中充满了好奇与毫不掩饰的审视,但无人敢于靠近。

    戴维斯几次试图向带领他们的武士首领问话,无论是用简单的葡萄牙语词汇,还是用手比划,对方都只是用毫无波澜的眼神瞥他一眼,便继续目视前方带路,丝毫不予回应。这种沉默的严肃,比大声呵斥更让人感到压抑和不安。

    他们被带到了那座城堡下。城门高大,石墙厚重,守卫森严。进城的过程繁琐得令人咋舌:在城门处被仔细盘问(虽然他们一句不懂),武器被要求全部解除(几把佩剑和短火铳被收走),然后被引入一个空旷的石砌广场等候。接着,又被领着穿过一道道门廊,踏过光滑的木地板长廊,左右拐了不知多少个弯。每一步都有穿着各异但同样表情刻板的武士或仆役注视。空气中弥漫着木头、灰尘和一种淡淡线香混合的味道,寂静得只能听到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托马斯·哈维凑近戴维斯,声音压得极低:“船长,我看情况不太妙。他们似乎……非常不欢迎我们。程序如此繁琐,戒备如此森严,恐怕……”

    他话未说完,前方一道厚重的木门突然被拉开,一个身影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此人身材高大得多——至少以日本人的标准而言——几乎与戴维斯齐肩,体格魁梧,满脸浓密虬结的胡须,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穿着更为华丽的胴甲(虽然未戴头盔),腰间插着的刀也比寻常武士的更长更显眼。他刚一出现,周围所有的武士、仆役,包括带领英格兰人来的那位首领,立刻深深低头,屏息凝神。

    这大胡子武士目光如电,扫过一群英格兰人,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他不管对方听不听得懂,用洪亮而粗粝的嗓音,对着带领的武士就是一顿疾言厉色的训斥,手臂挥舞,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对方脸上。他语速极快,语气中的怒意和不满任谁都听得出来。

    带领的武士头垂得更低,连连顿首,“哈依!哈依!”之声不绝,但似乎也在简短地辩解着什么,偶尔瞥一眼哈维抱着的木匣。

    “他在斥责那个带我们来的家伙,”哈维脸色发白,凭借观察猜测,“大概是在怪罪他怎么把不明来历的陌生人直接带到这么核心的地方……天哪,我们不会被当成间谍吧?”

    戴维斯的心也沉了下去,手心里全是冷汗。就在这气氛紧绷到极点的时候,旁边另一道较窄的拉门内,隐约传来一阵低沉的、富有节奏感的吟诵声。那语言……托马斯·哈维猛地竖起耳朵。

    “拉丁语?!”他低呼,脸上血色褪尽,“有人在用拉丁语祈祷……是《天主经》!上帝啊,这个赖陆,他和他身边的人,是……是天主教徒?!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的同伙!” 这个发现比被武士包围更让他感到绝望。如果此地的统治者是狂热的天主教徒,那么他们这些来自被教皇开除教籍的英格兰、信奉英国国教的使者,下场可能比遇到海盗更惨。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恐惧,那扇窄门被拉开,两个人走了出来。前面一个矮小瘦削,穿着日式礼服,面容精明;后面一个则是位身披黑色长袍、颈挂十字架、白发苍苍的欧洲人老者,看相貌无疑是葡萄牙人或西班牙人!

    矮小的日本人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用虽然生硬但还算清晰的葡萄牙语开口道:“我是小西行长。这位是瓦利尼亚诺神父。你们,英格兰人?”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小西行长?瓦利尼亚诺?哈维的脑子飞快转动,想起一些听过的远东传闻。小西似乎是日本重要的大名,也是虔诚的基督徒(切支丹);瓦利尼亚诺更是耶稣会在东方的重要人物……完了,全撞到枪口上了。

    戴维斯船长硬着头皮,试图用葡萄牙语解释他们的来意和身份。小西行长静静地听着,瓦利尼亚诺神父则用锐利的目光打量着这些不速之客,尤其是哈维怀里的木匣。

    就在戴维斯结结巴巴地提到“伊丽莎白女王”和“信”的时候,众人身后,通往更深庭院的方向,传来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用词有些奇特,语调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板正和试探性,但确确实实是英语:

    “how are you? where do your e from?”(你们好吗?你们从哪来?)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戴维斯、哈维和所有英格兰船员猛地回头。小西行长和瓦利尼亚诺神父也微微侧身。

    只见庭院月洞门旁,站着一个年轻人。他身量颇高,在周围普遍矮小的日本人中显得鹤立鸡群。他穿着精美但样式与他们之前所见武士略有不同的和服,外罩一件绣有复杂家纹的羽织,面容在阴影中看不太真切,但能感到目光正投向他们。刚才那句问候,正是出自他口。

    带领他们进来的武士和那满脸虬髯的大汉(福岛正则)立刻躬身。小西行长也微微颔首示意。

    托马斯·哈维精通语言,他瞬间就察觉到了不对劲。那句 “how are you?” 听起来太……太直接了,语法也过于简化。在此时的英格兰,更地道的问候应该是 “how do you?” 或者 “how fare you?”。而 “where do your e from?” 这个 “your” 的用法也很古怪,像是没完全掌握所有格。这人的英语,带着一种难以描述的“生造”感,但偏偏又能让人听懂。

    通译显然认识来人,正要上前介绍,却见那位被称为“柳生大人”的年轻人(柳生新左卫门)似乎对眼前这群红发碧眼的访客颇有兴趣,轻轻抬手制止了通译。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用那双沉静的眼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重复了一遍,语速稍慢,似乎想确认对方是否听懂了:“how are you? England… peopl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