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声响起时,带着一种与当下剑拔弩张氛围格格不入的平静,甚至有些过于柔婉了。然而,在这遍地武士、呼吸都带着铁锈味的庭院里,这平静却像投入滚油的一滴水,瞬间让所有紧绷的视线都调转了方向。
说话的是个穿着淡紫色小袖、外罩浅葱色打褂的女子,面容恬静,眉眼低垂,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她身旁跟着几位同样衣着整洁、姿态恭谨的侍女(中臈)。开口的女子,正是淀殿身边最得信任的侍女之一,阿静。她并未看向英格兰人,甚至没有多看柳生新左卫门或福岛正则一眼,目光只是落在负责引路的那个矮个子武士首领身上,语调平稳,却字字清晰:
“上样方才归来,车驾尚在卸鞍,便听闻有极西之客至,亦不胜欣喜。然则,外客入城,不经奥向通禀,未得御庭番核验关符,便直引入本丸二之丸界处,此非待客之礼,恐有疏失。通亲样,您说呢?”
被点名的矮个子武士——来岛通亲,来岛通总之弟,现任长崎奉行所与力兼水军目付——额角瞬间渗出细汗。他猛地顿首,几乎把鼻子撞到地板:“阿静様所言甚是!是在下疏忽!只因彼船悬挂奇异旗帜,又有……又有那等骇人之物,”他飞快地瞥了一眼托马斯·哈维死死抱着的画像木匣,仿佛那是什么邪祟,“事关重大,恐其在外久候生变,便想着先引至此处,由柳生様或小西様定夺,再行通禀……”
他的辩解在阿静平静无波的目光下越来越弱。福岛正则在一旁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大手一挥,声若洪钟:“啰嗦!管他什么礼数!既是可疑的南蛮船,直接押去牢屋敷审问便是!在这里磨蹭什么!”他铜铃般的眼睛狠狠瞪向戴维斯一行人,手又按上了刀柄。
亚历山德罗·瓦利尼亚诺神父静静地站在小西行长身后,苍老的面容如同一张揉皱后又抚平的羊皮纸,只有那双深陷的蓝灰色眼睛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厌恶与怜悯交织的复杂情绪。他认出了这些英格兰人——或者说,认出了他们那与西班牙、葡萄牙水手截然不同的、某种混合着北海阴冷与清教徒顽固的气质。海盗?异端?或许两者皆是。但身为客人,且深知此地主人对“实用”的看重远超对“正统”的执着,他抿紧了薄薄的嘴唇,将差点脱口而出的告诫(关于这些英格兰人可能带来的麻烦与新教毒素)咽了回去,只是微微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柳生新左卫门似乎刚从对那句生硬英语的短暂思索中回过神来。他没有理会福岛正则的暴躁,也没有直接回应阿静温和却锋芒内敛的质询,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狼狈不堪、惊疑不定的英格兰人。他们的衣服沾满海盐和汗渍,头发胡须纠结,身上散发着长途航行后难以避免的体味与船舱的闷浊气息。在柳生看来,这不仅仅是失礼,更可能带来不洁。
他转向来岛通亲,恢复了那种简洁直接的指令口吻,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通亲様,既已至此,核验关符后补。先安排彼方人等,尽速沐浴更衣。如此形貌,不可谒见。”
通译急忙将柳生的话翻译过去,特意强调了“沐浴”和“更衣”。
“沐浴?!”约翰·戴维斯船长听到这个词,几乎是本能地、带着一丝惊恐地喊了出来,同时连连摆手。他身边的托马斯·哈维和其他船员也露出了抗拒和为难的神色。在海上漂泊数月,淡水比金子还珍贵,他们早已习惯了用沙子、粗布甚至醋来擦拭身体(如果实在忍受不了),真正的用水洗澡,在他们看来不仅是奢侈,在长途航行后突然进行,甚至可能打破身体习惯而致病。更何况,在此地陌生而戒备森严的环境下,脱光衣服进入水中?那简直是将自己毫无防备地交出去。
“不,不,尊敬的大人,”戴维斯船长努力比划着,试图让通译理解,“水……洗澡,不行。我们……用布,擦。dry!dry rubbe!” 情急之下,他喊出了船上水手间常用的俚语,手指用力地在自己胳膊上做出摩擦的动作。
“dry… rubbe?” 柳生新左卫门清晰地捕捉到了这个奇怪的音节组合。他眉头微蹙,眼中掠过真正的困惑。沐浴净身是谒见前的必需礼仪,亦是常识,这些“红毛人”为何抗拒?还说出一个未曾听闻的词语?
他的目光转向在场唯一可能理解这种“蛮夷”习性的欧洲人——瓦利尼亚诺神父。
老神父接收到柳生询问的眼神,缓步上前。他先是用拉丁语低声快速祈祷了一句,然后以在场大多数日本人都能听懂的、缓慢而清晰的葡萄牙语说道(通译同步翻译):“柳生大人,这些英格兰人,以及他们同宗的荷兰人,常年在寒冷的北海与狂暴的大西洋航行。他们的船上,淡水极为有限,仅供饮用。因此,许多水手……尤其是那些底层水手和海盗,”他特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形成了古怪的习俗。他们不用水清洁身体,而是用粗糙的麻布、甚至掺杂沙砾,干巴巴地摩擦皮肤,直到发红,认为这样可以祛除污垢和…虱子。这是一种…源于其生存环境与某些异教观念的、不甚文明的习惯。”
瓦利尼亚诺的语调平稳,措辞也尽量客观,但那种居高临下的、属于旧大陆天主教文明的评判意味,以及隐隐将对方与“海盗”、“不文明”挂钩的暗示,却再明显不过。尤其是他描述“用粗糙麻布干擦”时,周围几名年轻武士的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嫌恶和一丝……同情?仿佛听到了某种酷刑。
柳生新左卫门沉默了片刻。他想象了一下用粗粝的麻布干擦身体的感觉,尤其对于这些看起来皮肤白皙、似乎并不那么坚韧的“红毛人”来说。那确实……听起来就很痛。而且,真的能弄干净吗?他无法理解。
阿静依然安静地垂眸站在原地,仿佛眼前关于蛮夷沐浴方式的讨论与她毫无关系,但她微微抿起的唇角,似乎泄露了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小西行长则若有所思地看着英格兰人,又看看瓦利尼亚诺,最后目光落在柳生身上,似乎在等待他的决断。
瓦利尼亚诺适时地补充道,声音压低了些,更像是对柳生一人建议:“柳生大人,沐浴之事,或许可以暂且搁置。既然他们声称携带了其女王的书信,不如先问明来意。若关白殿下愿意见他们,这些细节……殿下或许自有安排。” 他巧妙地将决定权推了上去,同时暗示了尽早弄清楚这些人目的的重要性,以免节外生枝。
柳生新左卫门目光扫过形容狼狈却眼神倔强的英格兰人,又掠过瓦利尼亚诺平静无波的脸,最后微微颔首。他不再纠结于“dry rubbe”的古怪,转向来岛通亲,言简意赅:“既如此,不必强求。带他们去侧殿稍候,问明来意文书。我去禀报关白殿下。”
他的决定一下,庭院中凝滞的气氛似乎稍微松动了一些。英格兰人虽然没完全听懂,但从对方不再坚持“沐浴”的态度和手势中,也松了口气,只是抱着画像匣子的哈维,感觉那木匣似乎比刚才更沉、更烫手了。
阿静无声地敛衽一礼,带着侍女们悄然退向通往内院的方向,仿佛从未出现过。
而英格兰使团一行人,则在武士们的“护送”下,走向另一侧的廊道,等待着他们命运中,或许最不可思议的一次会面。
穿越漫长的廊道后,进入空旷的侧殿,地面光洁如镜,倒映着英格兰人不安晃动的影子。他们被要求脱下沾满泥污的靴子,只穿着袜子或裹着脚布,站在冰冷的榻榻米边缘。这本身已是一种令人不安的赤裸感。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类似檀木的香气,却压不住从他们自己身上散发出的、与这洁净环境格格不入的海洋与汗水的咸腥。
等待的时间并不算长,但在高度紧张中每一秒都被拉长。直到纸拉门被无声地拉开,数名身着墨色肩衣、表情肃穆如石像的武士先行进入,分列两侧,手始终虚按在刀柄上。殿内的光线似乎随之暗淡了一瞬。
然后,他走了进来。
首先是高度。当那个身影出现在门口时,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微微仰起了头。接近两米的身高,在普遍身材不高的日本人中,如同鹤立鸡群,带来一种物理上的压迫感。他穿着深紫色的直垂,外罩绣有金色五七桐纹的羽织,步伐平稳,宽大的衣袖随着动作轻摆,无声无息。
接着是面容。当英格兰使团众人的目光终于从对身高的震撼中上移,落到他的脸上时,一种更加剧烈的认知错位感攫住了他们。托马斯·哈维的呼吸瞬间屏住——画中的“美人”!但绝非画中那种柔和的、近乎雌雄莫辨的精致。眼前这张脸,确实继承了画中那种令人过目难忘的俊美轮廓,肤色白皙,眉眼甚至可以说秀丽。然而,那眉宇间凝聚的是一种绝对的沉静,以及沉静之下不容错辨的、久居上位的威压。鼻梁高挺,唇线抿出冷淡的弧度,眼神扫过时,既无好奇,也无喜怒,如同掠过无生命的器物。这是一种超越性别的、纯粹权力的具象化。男生女相,却绝非女气,而是将两种特质以一种奇异而威严的方式熔铸,让人望之生畏,又无法移开目光。
这就是“关白殿下”?那个被他们画像误认为绝世佳人的、统一了日本的统治者?
约翰·戴维斯船长感到一阵眩晕,他死死攥住拳,指甲掐进掌心,强迫自己清醒。他身后,几名年轻水手已经看呆了,嘴巴微张,目光直愣愣地投向御座的方向——这无疑是最大的失礼。
“无礼!”一声压抑着怒火的低吼从旁传来。是福岛正则,他铜铃般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右手猛地握紧了刀柄,手背青筋暴起。列队的黑衣武士们虽然没有出声,但空气瞬间凝滞,无数道冰冷刺骨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针,扎在那些失态的水手身上。杀意,赤裸裸的杀意,在寂静的殿堂中弥漫开来。水手们猛地惊醒,慌忙低下头,冷汗瞬间湿透了背心。
端坐于上首的赖陆,似乎对下方这瞬间的暗流毫无所觉。他甚至没有看向英格兰人,只是微微垂眸,仿佛在审视自己羽织袖口繁复的金色纹路。直到柳生新左卫门上前一步,以清晰平稳的声音禀报完毕,他才略略抬起眼帘。
戴维斯船长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努力挺直因长途航行而有些佝偻的脊背。他按照事先反复演练过的礼仪——那是从与有限几位见过东方君主的商人那里打听来的模糊印象——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开始用尽可能庄重的语调,以英语高声宣读:
“尊贵的殿下,我们奉我们最至高无上的君主,伊丽莎白,蒙上帝恩典,英格兰、法兰西及爱尔兰女王,信仰的守护者,英格兰及爱尔兰圣公会的最高总督,以及她的其他王国和领土的女王(Elizabeth, by the Grace of God, queen of England, Frand Ireland, defender of the Faith, Supreme Governor of the church of England and Ireland, and of her other Realms aories queen)之命,跨越重洋,向您致以诚挚的问候,并呈上女王的亲笔信函与礼物。”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洪亮而富有尊严,尽管在空旷的和式殿宇中,英语的发音显得有些古怪和孤立。当念到那一长串头衔,尤其是 “queen of France” 时,他感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底气——这是在宣告女王的威严与权力。
然而,端坐于上的赖陆,在通译快速低语翻译的间隙,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眉。那动作极其细微,快如错觉,却恰好被一直凝神观察的托马斯·哈维捕捉到。那不是一个简单的疑惑表情,更像是一种……听到某种明显谬误时的意外与玩味。
就在这时,一直静立在柳生新左卫门侧后方、宛如背景般的亚历山德罗·瓦利尼亚诺神父,忽然以手抚胸,微微前倾身体。他的动作谦卑而自然,仿佛只是在行一个宗教礼。然后,他用一种不高、却足以让御座附近几人听清的、带着意大利口音的葡萄牙语,以极其诚恳、宛如在告解室里陈述事实般的语调开口了:
“尊贵的殿下,请原谅一个卑微的上帝仆人的多言。关于这些英格兰人所宣称的……头衔,或许需要一点来自基督世界内部的、基于历史和事实的澄清。”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最恰当的措辞,“首先,他们口中的那位‘女王’,因其顽固支持并推行异端邪说,早已被神圣的教皇陛下革除教籍。一个被剥夺了与教会共融权利的人,以‘信仰守护者’自居,并以‘蒙上帝恩典’之名行事,这本身……就是一种对神圣的僭越与讽刺。”
他的声音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悲悯,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其次,”瓦利尼亚诺继续说道,语气依旧诚恳得如同在讲解教义,“他们声称她是‘法兰西女王’。这更是……一场持续百年的梦呓。英格兰王室的祖先,确曾拥有部分法兰西领土,但那已是遥远的过去。早在一百五十多年前,至高的主便已将荣光重归真正的法兰西君主。1450年,诺曼底重归法兰西王国;1453年,英格兰人在大陆的重要据点加斯科涅也告失守,即便是最后一块加莱,也法兰西国王也在48年前收复了。自此,英格兰国王对法兰西王位的宣称,便只存在于他们的纹章、文书和……自我慰藉的幻梦之中。如今法兰西的土地上,由虔诚的天主教国王亨利陛下统治,与这位异教……女王,并与法兰西无半分瓜葛。更没有一个正直的法兰西教士会为他们的女王祈祷。”
神父说完,再次微微欠身,退回阴影中,仿佛只是尽了一个知情人应尽的、避免殿下被虚假信息误导的义务。
柳生新左卫门站在一旁,面容沉静如水。在听到瓦利尼亚诺提及“1450年”、“1453年”这些精确年份和“诺曼底”、“加斯科涅”等地名时,他几不可察地、幅度极小地颔首了一下。那动作轻微得如同呼吸,却清晰地表明:他听懂了,并且认同这些“事实”本身。至于这些事实背后的宗教纷争与政治贬损,则不在他此刻的考量之内。
在瓦利尼亚诺神父那番语调悲悯、内容却如解剖刀般精准的“澄清”之后,侧殿陷入了一种近乎真空的寂静。所有目光——冰冷的、审视的、好奇的——都牢牢钉在英格兰使团身上,尤其是约翰·戴维斯船长那张迅速失去血色的脸。
戴维斯感到一阵热血冲上头顶,那是混合了被当众戳穿伪饰的羞愤,以及对异国神父干预英格兰国事的愤怒。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心脏擂鼓般的跳动,转向赖陆的方向,试图用英语解释,尽管他知道对方多半听不懂:
“尊贵的殿下!请不要误解!我们对法兰西王位的宣称,是基于古老而合法的继承权利!这是写在我们的法律和条约中的!它代表着我们女王的尊严与历史!”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略显高亢,在寂静的和室中显得有些刺耳。
柳生新左卫门身边的通译快速地将这段话的核心意思低声翻译过去,略去了那些法律术语。
端坐于上的赖陆,面容依旧沉静,只是那沉静中似乎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他并没有看向戴维斯,目光反而若有所思地掠过瓦利尼亚诺神父,又轻轻扫过柳生新左卫门。这种无声的审视,比任何质问都更让人心头发紧。
托马斯·哈维知道船长已经乱了方寸,他鼓起勇气,上前半步,用更冷静、更学者气的语调,以葡萄牙语直接陈述——他知道在场的通译和小西行长、瓦利尼亚诺都能听懂:
“尊敬的殿下,关于头衔的争议,是欧洲古老历史与复杂法统的延续。英格兰王室的宣称或许未能得到所有邻邦的承认,但它存在于我们王国的律法与人民心中,是女王陛下权威的一部分。我们远渡重洋而来,并非为了争论百年前的旧事,而是为了建立与殿下及贵国未来的联系。女王陛下深切关注东方的事务,并对您统一日本的伟业表达敬意。”
哈维的这番话,既没有完全否认瓦利尼亚诺的“事实”,又将话题巧妙拉回到了当下和未来,试图为英格兰挽回一点主动。他同时用眼神示意戴维斯船长,现在不是纠缠细节的时候。
戴维斯领会了哈维的意图,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和尴尬,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一些庄重。他想起自己最重要的使命,转身从一名副手那里接过一个用防水油布严密包裹、再以皮革加固的长条形匣子。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锁扣,取出里面那封以火漆封缄、盖着英格兰国玺的信函。羊皮纸卷轴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陈旧而贵重光泽。
“尊贵的殿下,”戴维斯双手捧起信函,按照礼仪微微躬身,“这是我国女王伊丽莎白陛下致您的亲笔信函,承载着她对和平、贸易与相互理解的期望。”
一名黑衣武士上前,从戴维斯手中接过信函,检查了火漆完好,然后转身,迈着无声而迅捷的步伐,呈到御前。柳生新左卫门接过,略一检查,才双手奉至赖陆面前的矮几上。
赖陆的目光落在那卷羊皮纸上,并未立即展开,只是用指尖轻轻点了点上面繁复的印章纹路。他的动作从容,仿佛刚才那场关于“法兰西女王”头衔的微型外交风暴从未发生过。
接着,戴维斯示意托马斯·哈维。哈维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知道,最关键、也最危险的时刻到了。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将那个一路惹出无数麻烦、此刻感觉重若千斤的扁平橡木匣子捧在手中。
托马斯·哈维深吸一口气,将那个承载着女王特殊心意与外交诡计的橡木匣捧至胸前。他能感受到自己手心渗出的细汗,在光滑的木纹上留下微不可察的湿痕。他定了定神,用尽量平稳的葡萄牙语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和室中显得格外清晰。
“尊贵的关白殿下,”他微微躬身,开始执行那套在脑海中演练过无数次、融合了艺术鉴赏、王室谱系与精心误导的言辞,“我国女王陛下深知,言语与文书难以全然传递一位君主的威仪与风采。因此,陛下特意挑选了两幅御容画像,命我等携来,以助殿下更真切地感受她的存在。”
他首先取出的,是那幅伊丽莎白一世的官方肖像。画中的女王盛装华服,手持地球仪,面容经过精心修饰,显得威严而年轻,背景是象征王权的华盖与纹章。哈维将它小心展示,让画中那冷峻而充满象征意味的目光朝向御座。
“此画,”他朗声道,“高悬于伦敦白厅宫殿的王座厅,是陛下接见万国使节、举行庄严典礼时,臣民与来宾所见之天颜。它凝聚了画师最高的技艺,旨在展现陛下作为上帝之下英格兰、爱尔兰及法兰西(他坚持了这个头衔)女王,国教之最高总督,不容置疑的统治权柄与神圣天命。其每一笔色彩,每一处纹章,皆在诉说王国的力量与女王肩负的使命。” 他特意强调了画像的“公开”与“仪式”属性,并将其与王权直接挂钩。
福岛正则眯着眼睛,远远地瞅着那幅画。油画对他而言是稀罕物,那细腻的光影和逼真的质感让他觉得有些新奇,但画中女人僵硬的表情和繁复到眼花缭乱的衣饰珠宝,让他觉得“看着就累”。他粗声评价道:“这南蛮女人的衣服,比大阪城淀夫人的十二单还啰嗦!脸也板着,跟能乐面具似的。” 他更关注的是画框的金边似乎挺厚实,能熔多少金子。
小西行长则看得更仔细些。作为切支丹大名,他接触过一些欧洲宗教画和贵族肖像。他能看出这幅画的技法高超,构图充满象征意义(地球仪、华盖),的确符合“君主官方画像”的感觉。他微微点头,低语对身旁的瓦利尼亚诺神父道:“确是一幅彰显权威之作,与天主教会为君王绘制的圣像画,用意相通。” 他关注的是其政治宣传功能。
赖陆的目光在画上停留了片刻。他确实觉得有些眼熟,似乎在某个历史课本或纪录片里瞥见过类似的画像。画中的伊丽莎白一世被塑造成一个近乎非人的权力符号,华丽,冰冷,充满距离感。他心想:“标准的君主宣传照,跟后世那些领导人标准像一个路子。把自己p得亲妈都不认识,强调神性。” 他对这种刻意营造的威严感并不陌生,甚至有些欣赏其背后的操作逻辑。但,也仅此而已。
接着,哈维以更加郑重的姿态,取出了第二幅画像——玛丽·斯图亚特的肖像。当画布展开的瞬间,侧殿内的光线似乎都为之一亮。画中的女子金发如瀑,碧眼含情,肌肤胜雪,身着奢华的法式宫廷长裙,颈间的珍珠项链熠熠生辉,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美艳不可方物,却又带着一种天然的、毫不费力的优雅与哀愁。
“而这一幅,”哈维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仿佛怕惊扰了画中人,“则出自一位曾侍奉瓦卢瓦宫廷的巨匠之手,一直珍藏于女王陛下汉普顿宫最私密的画廊之中。陛下甚为钟爱此画,不仅因其笔触灵动传神,远超寻常宫廷画匠,更因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御座上的赖陆和一旁的柳生新左卫门,字斟句酌地说出了那套精心准备的说辞:
“此画被认为,极为精妙地捕捉并融汇了陛下血脉中,源自伟大的都铎王朝开创者——亨利七世陛下——那高贵血统所孕育的两种最杰出的特质:都铎家族一脉相承的坚毅果决,与斯图亚特家族闻名欧陆的优雅风仪。”
(注:这段话是技术性真实的典范。亨利七世确实是伊丽莎白一世(都铎)的祖父,也是玛丽·斯图亚特(其女玛格丽特·都铎嫁入斯图亚特家)的外曾祖父。哈维只说“画作捕捉了源自亨利七世血脉的两种特质”,并未直接说“画中人是伊丽莎白”,但结合上下文,极易诱导听者认为画中这位兼具都铎坚毅与斯图亚特优雅的美人,就是伊丽莎白本人年轻或私下的一面。)
“陛下认为,”哈维继续道,语气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慨,“这幅更为私密、更能展现血统与个人气韵的作品,或许比悬挂于殿堂的官方御容,更能让远在东方的知己,领略到一位君主作为‘人’的、更为深邃丰富的魅力。它承载的,不仅是容颜,更是传承与禀赋。”
这番话说完,侧殿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福岛正则挠了挠他浓密的胡子,看看第二幅画,又看看第一幅,嘀咕道:“这个……看着倒是顺眼多了。脸蛋是脸蛋,身段是身段,像个大美人。不过……” 他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家臣说,“这洋婆子一会儿一个样,到底长啥样?难不成跟戏台上的‘般若’一样会变脸?” 他对两幅画描绘的是否同一人,产生了朴素的怀疑。
小西行长再次仔细端详第二幅画。画中美人的确风华绝代,与他印象中那些描述欧洲贵妇容貌的文字颇为契合。哈维提及的“私人珍藏”、“血统融合”也符合贵族趣味。他微微颔首,觉得这倒是一份颇有心思的礼物,显示了对方希望建立私人交谊的意图。至于两幅画容貌差异,他归因于画师风格、绘制年代以及“公开”与“私人”表现侧重点的不同。欧罗巴的绘画,总是有些奇技淫巧。
赖陆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第二幅画中的女子,美得极具冲击力,是那种符合任何时代、任何文化审美标准的古典美人。他确定自己没见过这幅画,但这张脸……似乎有点模糊的印象?好像是哪个被处死的苏格兰女王?叫玛丽来着?他历史确实不灵光,只记得“童贞女王”伊丽莎白好像有个倒霉表亲叫玛丽,但具体长什么样,是姐姐还是妹妹,完全对不上号。哈维那番关于“亨利七世血统”、“都铎坚毅与斯图亚特优雅”的说辞,听起来头头是道,很符合欧洲贵族那套强调血统的调调。他有点被绕进去了,心想:“这老太太……年轻时候这么漂亮?还是画师美化得太厉害?不过用自己年轻时的‘艺术照’来外交,倒是挺会玩。” 他并没有立刻将画中人与那位悲剧的苏格兰女王联系起来。
柳生新左卫门,在第二幅画展开的刹那,瞳孔便微微一缩。作为历史知识储备远超时代的穿越者,他几乎是瞬间就认出了这是玛丽·斯图亚特,那位以美貌、风流和悲剧结局闻名于史的苏格兰女王,伊丽莎白一世的表亲兼政敌,最终被送上断头台。使者巧舌如簧,将血缘关联(亨利七世)与艺术表现(捕捉特质)混为一谈,构建了一个几乎完美的误导性叙述。高明。 他心中暗赞,同时警铃大作。他无法当场揭穿,那会暴露自己不可解释的知识来源。他只能保持沉默,但目光敏锐地捕捉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反应,尤其是瓦利尼亚诺神父。
而那位老神父,亚历山德罗·瓦利尼亚诺,在看到第二幅画时,苍老而布满皱纹的脸上,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他太熟悉这张脸了。这不是伊丽莎白·都铎。这分明是那个天主教世界的“悲情玫瑰”,那个曾让无数诗人吟咏、也让无数政治家头疼的玛丽·斯图亚特!英格兰使者竟敢用这个被处决的天主教徒(尽管信仰上瓦利尼亚诺或许同情她,但政治上是英格兰女王的敌人)的画像,来冒充他们那个异端女王?简直是……渎神与欺诈的混合体!他感到一股怒火与荒谬感交织着升起。
但就在他准备开口,以耶稣会士的严谨和历史学家的确凿来戳破这个谎言时,哈维那番关于“亨利七世血脉”、“私人画廊”、“捕捉血统特质”的巧妙言辞,像一盆冷水浇了下来。这个狡猾的英格兰人……他没有直接说“这是女王的画像”,他说的是“此画被认为捕捉了女王血脉中的特质”。他在玩文字游戏,利用艺术评价的主观性和血缘关系的客观性,编织了一个难以直接驳斥的网。
如果瓦利尼亚诺现在站起来,厉声指认:“殿下,这是苏格兰女王玛丽·斯图亚特!一个被你们女王砍了头的表亲!” 那么:
第一,他需要解释自己为何对一位异教女王的容貌如此熟悉(虽然作为博学的耶稣会士可以解释,但总归不妥)。
第二,他会立刻将一场微妙的外交试探,变成天主教与新教、英格兰与苏格兰旧怨的争吵现场,这在赖陆面前显得极为失礼且别有用心。
第三,使者完全可以一脸无辜地反驳:“尊贵的神父,我从未说画中人是女王陛下本人。我说的是,这幅由法兰西大师绘制、女王珍藏的画像,‘被认为’传神地表现了她血统中的斯图亚特优雅。艺术源于真实又高于真实,捕捉神韵有何不可?难道神父认为,伟大的亨利七世陛下的后裔,不能拥有如此风采吗?” ——这会把争论拉入艺术哲学和血统论的泥潭。
更关键的是,瓦利尼亚诺敏锐地察觉到,御座上的赖陆,在听到“亨利七世”这个名字时,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思索,但并没有深究,反而对第二幅画流露出更明显的欣赏之色(那幅画确实美丽动人)。而柳生新左卫门,则始终保持着沉静观察的姿态。
瓦利尼亚诺瞬间权衡利弊。他的首要任务是维护耶稣会在日本的地位,协助小西行长,并间接为西班牙利益服务。当面揭穿英格兰使者的把戏,固然能打击英格兰,但可能触怒对这幅“美丽画像”表现出兴趣的关白,也可能让柳生等人觉得自己气量狭窄、纠缠细枝末节。得不偿失。
于是,老神父将那几乎冲口而出的指认压了下去。他微微垂下眼帘,再抬起时,已恢复了惯有的平静与悲悯。他向前半步,以清晰而和缓的语调,用葡萄牙语说道(通译同步翻译):
“殿下,请允许一个侍奉上帝的老者,补充一点微末的历史知识。英格兰的伊丽莎白女王陛下,与她的表亲、已故的苏格兰女王玛丽,确实都承继了伟大的亨利七世陛下的血脉。艺术创作,尤其是肖像画,有时会借鉴着名的容貌范式,或融合家族特征,以表达某种理想化的形象。这在欧罗巴的宫廷绘画中,并不罕见。”
他的话,像一把轻轻擦过的钝刀。既点出了“已故的苏格兰女王玛丽”这个关键信息,暗示了两者的区别;又将画像差异归因于“艺术借鉴”和“理想化”,给了双方台阶下;最后还以“并不罕见”来淡化此事,显得自己只是提供背景知识,而非刻意拆台。
哈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听到瓦利尼亚诺如此“温和”的补充,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连忙接口道:“神父阁下所言极是。艺术的真谛在于传达精神与特质,而非机械摹形。女王陛下珍藏此画,正是欣赏它超越了单纯形似,触及了血脉传承与个人气质的神韵。”
柳生新左卫门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听懂了瓦利尼亚诺的暗示,也看穿了哈维的急智。他心中冷笑,却依旧面无表情。他只是将目光投向御座上的赖陆,等待主公的反应。他知道,主公对欧洲史细节不甚了了,这番关于“亨利七世”、“艺术神韵”的弯弯绕,恐怕已经让主公有些失去了深究的兴趣。关键在于,主公更喜欢哪一幅画?这或许才是女王使者和这位老神父真正关心的。
赖陆确实如柳生所料。他对“亨利七世”只有个模糊概念,对“艺术借鉴”更是兴趣缺缺。他的目光在两幅画之间来回游移。
第一幅,伊丽莎白一世的官方肖像。威严,符号化,充满权力宣言。像一份精美的外交文书,严谨,正式,但冰冷。它诉说的是一个“女王”的身份。
第二幅,“私人画廊”中的美人。美丽,生动,充满女性魅力与个性。像一封私密的信件,带着温度和诱惑。它似乎想展示“伊丽莎白”作为女人的一面。
前世向来不太擅长看图填空的赖陆不知道的是,这第二幅画展示的,恰恰是另一个名叫“玛丽-斯图亚特”的苏格兰女王。而远在伦敦的那位童贞女王,正希望通过这张不属于自己、却更为年轻貌美的画像,在这位强大的东方统治者心中,种下一丝关于“伊丽莎白”的、带着玫瑰色幻想的私人牵绊。
他沉吟了片刻。作为一个现代灵魂,他欣赏第一幅画背后的政治包装术,那是顶级的形象管理。但作为一个男人,第二幅画无疑更具视觉吸引力和……想象空间。
最终,他抬起手,指尖虚点了点第二幅画像——那幅玛丽·斯图亚特的肖像。
“这幅,”他的声音打破了沉默,通过通译传达,“似乎更有趣些。挂在私人画廊里的画……想必能看到更多不一样的东西。”
他没有直接评价美貌,而是用了“有趣”和“看到更多不一样的东西”,这是一个留有无限余地的表态。
托马斯·哈维的心脏狂跳起来,一股混合着庆幸与任务达成的喜悦涌上心头。他强压住激动,深深鞠躬:“殿下慧眼。女王陛下若知殿下欣赏她私藏之作,并从中窥见不同风貌,必定深感欣慰,视为跨越重洋的知音。”
瓦利尼亚诺神父眼帘低垂,不再言语。他已然尽了提示的义务,至于这位关白殿下是喜欢一幅“捕捉了血统神韵”的假画像,还是别的什么,已非他所能左右。只是在他心中,对英格兰人的狡诈与那位异教女王的用心,又添了一层冰冷的认知。
柳生新左卫门心中了然。主公选择了“私人”的一面,这或许正是那位远在伦敦的女王所期望的。一场基于虚假画像的“笔友”关系,其地基已然铺下。只是不知道,当有一天真相揭开时,这位心高气傲的主公,会作何感想?他暗自记下了这一切。
福岛正则打了个哈欠,他对这些画啊、血统啊的讨论已经不耐烦了。他只想知道,这些南蛮人到底能带来什么实实在在的好处,比如新的火枪样式,或者更好的造船技术。
小西行长则若有所思。关白殿下似乎对英格兰女王的“私人”一面更感兴趣,这或许意味着,与英格兰的交往,可以更多地从私人情谊和贸易利益入手,而非拘泥于繁琐的官方礼仪和宗教争执。
画像被小心收好。殿中的气氛似乎随着这个插曲的结束,缓和了些许,但水面下的暗流,却因为这两幅画的存在,变得更加复杂难测。英格兰使者成功地在赖陆心中,投下了一颗以“玛丽·斯图亚特”的容颜为饵、以“伊丽莎白一世”的名义垂钓的鱼钩。而钓线的那一端,牵在万里之外那位年迈却依旧精于算计的女王手中。
赖陆示意将女王的亲笔信呈上。通译开始准备。而真正的交锋,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