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效新书》卷十五《布城诸器图说篇》,墨字如铁:
“鸟铳……八十步立靶,一人试射,十发须中七发,方为合式。”
纸页泛黄,字句却沉。那“八十步”与“十发七中”,隔着近四十年的海雾与硝烟,此刻被许仪后枯瘦的手指按在榻榻米上,成了逼问生死的界碑。
晨光刺破名护屋城外的薄雾,将海滨训练场照得一片澄明。咸腥的风里,硝烟味比往日更烈。
“?disparad al aire!(对天鸣枪!)”
一声带着浓重卡斯提尔口音的怒吼炸开。
紧接着是整齐划一的、令人心悸的轰鸣。大约两百码(约一百八十米)外,三列身着简易胴丸、扛着新式铁炮的足轻,依令抬高手臂,朝斜上方扣动了扳机。白烟成片腾起,铅弹尖啸着划破天空,像一阵短暂而暴躁的金属风暴。这射击并无明确目标,更像是一种仪式,或是对远处假想敌阵线的威慑性覆盖。
“?bien!(好!)”喊话的是个红毛人。他站在队列侧前方,穿着略显紧绷的鹿皮马裤,上身的紧身短袄外罩了件磨损的皮质胸甲,最扎眼的是裤裆处那个颇为招摇的科多佩斯(codpiece)。他年约四旬,面庞被海风和烈日蚀出深纹,一双灰蓝色的眼睛锐利如鹰,正扫视着冒烟的队列。这是受雇于森氏船团、现为赖陆公效力的西班牙老兵,名叫迭戈·德·阿尔瓦拉多,熟悉他的人都省去拗口的姓氏,直呼迭戈。
“记住这感觉!这是你们唯一一次在敌人还他妈的是地平线上小虫子时开的火!”迭戈用生硬的日语混杂着葡萄牙语和西班牙语吼道,旁边的通译连忙将他的意思浓缩成足轻能听懂的命令,“两百码!你们的铅弹飞到那儿,能不能打中一只兔子都得看上帝的心情!这轮齐射,不是要你们杀人,是要告诉对面的杂种——我们在这儿!我们手里有会喷火的棍子!都给我把屎拉干净,准备迎接真正的屠杀!”
他大步走到队列前方,伸出粗糙的手指,先指向大约八十码(约七十米)外插着的一排草人:“等他们冲到这么远,你们这些菜鸟的手就该开始抖了!风会骗你们,心跳会骗你们,烟会迷住你们的眼睛!十枪里能有三枪碰到上帝的袍角,就算你们没白吃米饭!”
手指猛地前移,狠狠戳向五十码(约四四米)距离:“到了这里!听着,猪猡们,到了这里!如果指挥官还没下令开火,你们就用手里的烧火棍捅自己屁股吧!因为这时候,敌人的弓箭、他们的铁炮,已经能把你们像烤鸡一样钉在地上了!但你们还得忍!把口水咽回去,把尿憋住!队形!该死的队形!谁也不准快,谁也不准慢!”
他的脸因激动而涨红,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穿透嘈杂的可怕力量,最后几乎是在咆哮:“三十码!!(约二十七米)圣母玛利亚啊!看清楚这个距离!他们的脸!他们脸上的疤!他们牙齿上的菜叶!看清楚!这个距离,他们的长矛尖几乎要戳到你的卵蛋了!”
他猛地停顿,目光如剃刀般刮过每一张紧张或茫然的脸:“如果……如果这时候,你们这群蠢货因为害怕,手一抖,提前把子弹射了出去……我向圣雅各发誓,你们射出的软弱无力的铅子,连他们湿透的兜裆布都打不穿!而下一秒,他们就会冲进来,用刀把你们的肠子挑出来,挂在枪口上当旗子!”
迭戈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但这压低的声音反而更具压迫感,像毒蛇吐信:“所以,你们这些扛着火枪的娘娘腔,给我听好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命令:站稳你们的狗腿!信任你们身边同样吓得快尿裤子的同伴!盯着前方那片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肮脏的脸!等着!等着命令!像渴望女人一样渴望开火的命令!然后——”
他猛地挥拳下砸,仿佛要将空气都捶爆:
“——用你们能射出的最齐、最狠、最他妈的近的一排子弹,把面前的一切,轰回地狱的粪坑里去!让铅弹和枪声一起,塞满他们的耳朵、眼睛和喉咙!这才是排队枪毙!这才是一个火枪手该做的!不是他妈的在一百步外给人挠痒痒!不是打鸟!是排队!然后!枪毙!”
“?A la cara! ?disparad a la cara!(对着脸!对着脸开枪!)”他最后用西班牙语咆哮道,声音在训练场上空回荡。
通译擦了把汗,高声将最后的意思传达:“……对准脸面!齐射!”
队列中传来压抑的吞咽口水声,和枪管与手掌摩擦的细微响动。
训练场边缘的土坡上,郑士表静静站着,将刚才的一幕尽收眼底。海风吹动他绀青吴服的衣角,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波澜。
他的目光落在迭戈身上,那个正在唾沫横飞地纠正某个足轻持枪姿势的红毛教官。然后,他做了一件很自然的事——抬起右手,伸直手臂,闭上一只眼,用睁开的左眼,将竖起的大拇指对准了迭戈。
拇指的指尖,虚虚压在迭戈那顶破旧毡帽的上缘。拇指的指根,则对准了迭戈沾满泥污的靴跟。
三十步(约四十五米)开外,那个六尺有余、体型魁梧、吼声能震撼整个训练场的弗朗基人,在他的拇指与食指构成的狭小框尺里,竟显得如此……矮小。其全身的高度,尚且不及他两指并拢后的两个指节长,只是一个细微的、活动着的人形剪影。
郑士表的手很稳,目光顺着拇指框定的狭长视野,缓缓平移。视线掠过起伏的土坡、零散的训练器械,最后落在了更远处,名护屋城外沿某个橹楼的顶端。
那橹楼是木石结构,在阳光下投下清晰的阴影。然而,在他的拇指尺度下,那原本巍然的橹楼顶部到石垣的高度,与迭戈的身影相比,竟似乎……高不了多少,甚至因其静止和单一色调,在视觉上反而更不显眼。
郑士表缓缓放下了手。
“八十步……”他低声自语,海风将这几个字吹散。
他想起《纪效新书》上那斩钉截铁的“八十步立靶”。又想起刚才迭戈咆哮的“三十码内决生死”。两个数字,两种距离,背后是截然不同的杀戮哲学与对武器效能的冷酷认知。
许仪后压在《纪效新书》上的枯瘦手指,与眼前迭戈挥舞的、青筋暴起的手臂,在他脑中重叠、对撞。
“我明人八十步……”郑士表望着训练场上再次腾起的、这次更靠近假想目标的硝烟,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他脑中下意识地完成着海商与将领惯常的换算:明代一步约合营造尺五尺,一步即一弓,约莫一又二分之一寻。八十步,便是……
他心中默算,目光却似乎衡量着与远处迭戈教官之间的实际距离。
“……便是南蛮人口中,一百四十个‘瓦拉’(Vara)还多的遥距了。”(注:西班牙单位Vara,约合0.836米。)
距离本身,并无善意,亦无恶意。它只是客观地横亘在那里。
但如何丈量它,如何定义它,如何在不同的刻度上赋予它“有效”或“无效”的判决,却分出了不同的世界,与不同的生死之道。
远处,迭戈教官的咒骂声又隐隐传来,似乎在训斥某个装填太慢的倒霉蛋。咸涩的海风,裹挟着新鲜的硝烟味,扑面而来。
而迭戈的训练方式粗暴而直接。他喝令第一列士兵出列,让他们面对五十码外的草人标靶。
“现在,你们这些幸运的猪猡,用你们的腿,不是用你们的脑子,去感受距离!”他吼道,“听我口令!前进!我说的是走!不是跑!不是跳!是走!”
他亲自示范,迈出一步。那步伐很大,却很稳。“看好了!一步!就这么大!谁他妈的步子迈小了,我就让他绕着训练场爬到明天早上!谁迈大了,我就把他多余的腿砍掉!”
“听着鼓点!”他朝旁边的鼓手吼道,“给我一个送葬的节奏!慢!稳!像抬着你们自己棺材那样走!”
沉闷的鼓点响起。
“前进!一!二!一!二!”
士兵们开始迈步。起初混乱,有人快,有人慢,步伐参差不齐。迭戈像一头暴躁的公牛冲进队列,用刀鞘抽打一个小腿迈得太开的士兵的屁股,又踹了另一个缩手缩脚、步伐太碎的士兵一脚。
“停下!你们这群没长眼睛也没长腿的蛆虫!”迭戈骂道,他指着五十码外的草人,“从你们现在站的地方,到那些草人,你们要走多少步?嗯?没人知道?用你们的眼睛看!用你们的脚量!”
他随机点了一个面色苍白的年轻足轻:“你!出列!走到草人那里!用我刚才示范的步子!走!”
年轻足轻战战兢兢地开始走。他努力模仿迭戈的步伐,但紧张之下,一步大一步小。迭戈跟在他身边,边走边咆哮:“稳!稳!你的脚是长在烂泥里了吗?数着!自己数!”
“……十七、十八、十九……二十、二十一……”年轻足轻的声音带着颤抖。
“停!你他妈踩到草人了!”迭戈吼道。年轻足轻这才发现,自己慌乱中多走了一步,脚尖几乎碰到草人底座。
“二十一步!从那里回来!用同样的步子!”
年轻足轻又走了回来,这次稍微镇定些,数了二十步。
“看到了吗?蠢货们!”迭戈对全体士兵吼道,“从那里,到那里,用标准的、该死的、一致的步子,是二十步!也许十九步半,也许二十步半,但绝不是三十步,也不是十步!这个距离,就是你们的指挥官下令开火前,你们能走、敌人也能冲过来的时间!这个时间,是用步子量的!不是用你们裤裆里那点勇气量的!”
他命令所有人轮流走一遍,从不同距离走,每次都强调步幅一致。土坡上,郑士表默默看着。他看到迭戈让士兵用身体记忆距离——三十步大约是多远,五十步又是多远。迭戈甚至让士兵躺下,用身体长度为单位去丈量(“两个半躺着的蠢货的长度,就是三十码!记到你们空荡荡的脑袋里去!”)。
接着是队形训练。迭戈将三列士兵排成紧密的横队,人与人之间只有一个拳头宽的距离。“我要看到你们的胳膊肘碰到旁边人的胳膊肘!我要闻到旁边人三天没洗头的臭味!只有这样,铅弹打过来,才不会从你们中间的空隙钻过去亲吻你们后排同伴的屁股!”
他让每一排的组头(小队长)出列,站在队列侧面。“你们的眼睛,不是用来盯着前面敌人的脸!你们的眼睛,是狗的眼睛!是鹰的眼睛!要盯住自己这一排所有人的脚!所有人的枪!谁快了半步,谁慢了半步,谁的枪口歪了,谁他妈的在装填时手抖得像个娘们,我不管,但你们要管!队列是你们的脸!脸歪了,就去死!”
他训练士兵在行进中保持队形。鼓点慢,他们就走得慢;鼓点快,他们就加快步伐,但步幅必须调整,始终保持队形紧密。转弯时,外侧的人走大步,内侧的人走小步,像一扇门一样整体转动。任何一点凌乱,都会招来迭戈暴雨般的辱骂和拳打脚踢。
“距离!节奏!队形!”迭戈的嗓子已经嘶哑,但气势不减,“这三样东西,比你们手里的铁炮更重要!一百个乌合之众,在五十码外乱放枪,打不死十个披甲的武士。但五十个听着同样鼓点、踏着同样步子、在三十码内同时开火的废物,能放倒一百个勇猛的疯子!”
“记住!你们不是一个人在打仗!你们是墙!一块会走、会停、会喷火的砖墙!一块砖松了,整堵墙都会塌!你们呼吸要一起,心跳要他妈的一起,扣扳机的手指,更要一起!”
训练在继续。装填训练,要求动作分解,整齐划一。迭戈甚至让士兵蒙上眼睛,只凭手感完成大部分步骤。“战场上烟雾弥漫,你什么都可能看不见!但你的手必须记得该摸向哪里!”
郑士表在土坡上站了很久。他看着那些足轻从一开始的慌乱笨拙,在迭戈地狱般的折磨下,渐渐有了些模样。动作依然生涩,但至少有了统一的节奏和框架。吼叫、鼓点、整齐的踏步声、火药燃爆的轰鸣,混杂在一起,构成一种冰冷而高效的暴力韵律。
迭戈的方法毫无优雅可言,甚至粗俗不堪。但它有效。它不谈论忠义,不引用经典,不设定一个“八十步十中七”的、令人仰望却虚无缥缈的完美标杆。它只是用最野蛮的方式,将杀戮简化成一系列可重复、可训练、可量化的动作和距离。它在制造一种集体性的杀人机器,每一部分都力求精准、同步、冷酷。
风更大了,吹散了训练场上的硝烟,也吹动了郑士表的衣襟。他最后看了一眼迭戈——那个红毛教官正在亲自纠正一个士兵抵肩的动作,骂声隔着风依然隐约可闻。然后,他转身,走下土坡,朝着名护屋本丸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很稳,和训练场上那些被反复捶打的足轻不同,是一种经年累月海上生涯磨炼出的、带着独特韵律的步伐。但他心里,有些东西,或许正像远处的硝烟一样,被这强劲的海风,吹得微微散开,又聚拢成新的形状。
那本《纪效新书》依旧沉重,许仪后的手指和目光依旧如刺。但在此刻这片充斥着异国咒骂、统一鼓点和火药轰鸣的训练场上,某些曾被奉为圭臬、不容置疑的东西,其坚硬的轮廓,似乎正被另一种更粗糙、更直接、更不讲究但步步杀机的现实,映照出不同的棱角与阴影。
距离本身,并无改变。但丈量它的尺子,定义它的逻辑,似乎正在悄然更迭。
而训练场边缘那个被郑先生比划过的橹楼上,羽柴赖陆凭栏而立,海风将他阵羽织的衣袖吹得猎猎作响。他手中也拿着一卷书,正是柳生新左卫门早些时候“抄录呈阅”的《纪效新书》相关段落——来自许仪后那本原书,但经过了柳生那带着明确目的的摘选和批注。
柳生安静地侍立在他侧后半步的位置,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
赖陆的目光掠过训练场上迭戈教官咆哮的身影,掠过那些在尘土与硝烟中反复操练阵型与步伐的足轻,最后落在手中书页那行“八十步立靶,十发须中七发”的字句上。
他没说话,只是极轻地、几乎不可闻地嗤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更像是一种确认。
“柳生,”赖陆开口,声音不大,顺着风飘向身侧,“你看这‘八十步’。”
柳生微微颔首:“是。依明代营造尺,一步合五尺,约今一米五有余。八十步,便是百二十米开外。”
“一百二十米。”赖陆重复了一遍,目光重新投向训练场。迭戈正命令士兵以“标准步伐”从五十码(约四十五米)外的预设线向草人靶“进攻”,边走边大声数着步数。“那个红毛鬼让士兵用身体量的‘三十码决死距离’,还不到这里写的三分之一。”
“迭戈·德·阿尔瓦拉多曾在弗兰德斯与西班牙方阵并肩作战,也在新大陆与土人交过手。他的经验源于尸山血海,虽粗鲁,却实在。”柳生的声音平板无波,像在陈述天气,“他训练的‘三十码齐射’,与《纪效新书》的‘八十步中七’,所应对的,恐怕并非同一种战场,也非同一种敌人。”
赖陆的手指在“十发须中七发”几个字上点了点:“你觉得,戚继光自己信不信这个数?”
柳生沉默了片刻,似乎在选择措辞:“依属下……依‘那边’所知的后世考据,戚继光确为不世出的练兵大家,其‘鸳鸯阵’于东南抗倭,成效卓着。但这‘八十步十中七’……”
他顿了顿,继续道:“嘉靖、万历年间,鸟铳传入未久,工艺参差,弹药不定,射手训练更是千差万别。即便在无风、静靶、最娴熟射手操持的最精良鸟铳之下,百二十米外欲十中七,亦近乎神话。后世……即便是三百年后,使用更精良燧发枪的英军龙虾兵,其教官操典所强调的可靠齐射距离,亦多在五十码至七十码之间,面对密集纵队方敢言必中。百码之外,多半流于威慑与扰敌。”
“背下纪效新书开篇吧。让我们可以听听戚少保的狂悖。”赖陆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投向训练场上正用身体丈量死亡距离的士兵,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柳生略一躬身,无需再看文本,那些早已随着情报分析刻入脑海的字句便平稳流出,声音不高,却清晰压过了远处的风与隐约的操练声:
“数年间,予承乏浙东,乃知孙武之法,纲领精微莫加矣。第于下手详细节目,则无一及焉。犹禅宗所谓上乘之教也,下学者何由以措?于是乃集所练士卒条目,自选畎亩民丁以至号令、战法、行营、武艺、守哨、水战,间择其实用有效者,分别教练,先后次第,各为一卷,以海诸三军,俾习焉。顾念曰:‘纪效’,明非口耳空言;‘新书’,所以明其出于法而不泥于法,合时措之宜也。”
背完,柳生垂手静立。
赖陆静静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海风吹动他额前的发丝,也吹动着那本摊开的书页。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评论一件与己无关的古物:
“听出来了么,柳生?”
“请主公明示。”
“他在给自己立牌坊。”赖陆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冷酷的弧度,“先恭恭敬敬地把《孙子兵法》捧到‘纲领精微莫加’的神坛上,说那是‘上乘之教’。然后,话锋一转,说这‘上乘之教’对‘下手详细节目’——也就是具体该怎么干活——‘无一及焉’。所以,他这位在浙东‘承乏’的将军,只好不辞辛劳,亲自写下这本《纪效新书》,把从选兵到打仗的一切琐碎,都安排好,免得‘下学者’无所适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书页上那些详尽的阵图、号令、操法。
“好一手漂亮的‘承上启下’。把自己摆在了一个‘填补空白’、‘泽被后世’的贤者位置上。孙武是天上不言的神,他戚继光,就是那个把神的旨意翻译成人间操作手册,并亲自监督执行的……教皇?”
柳生没有接话,他知道主公此刻并非询问。
“可他忘了一件事。”赖陆的声音冷了下来,“或者,他故意混淆了一件事。”
“《孙子兵法》讲的,从来不是‘下手详细节目’。它讲的是‘为何而战’、‘何时可战’、‘何地可战’、‘何人可战’。它划定的是战争的边界,是胜负的原理,是战略的棋盘。它告诉你‘不战而屈人之兵’是上策,却没告诉你具体怎么去‘屈’,是因为‘怎么屈’的方法有千万种,取决于你的对手、你的位置、你的时代和你手里的工具。它提供的是思维框架,不是工具清单。”
赖陆的手指,重重敲在《纪效新书》的封面上。
“而这本书,”他语气里的讥诮再难掩饰,“通篇都是工具清单。是戚继光在浙东打倭寇、在蓟镇防蒙古时,用惯了、用顺了的一套特定工具的详细使用说明书。鸳鸯阵怎么摆,狼筅怎么用,鸟铳怎么练……写得极其详尽,堪称楷模。”
“但问题就在于,”他话锋陡然锐利,“他把这套针对‘倭寇’、‘蒙古’这类特定敌人的、在特定地形(东南水网、北方边墙)的、特定规模的(主要是营、哨级别攻防)‘工具使用说明书’,当成了对《孙子兵法》那套‘战略哲学’空白的填补,还自诩‘明非口耳空言’、‘合时措之宜’。”
赖陆忽然笑了一声,短促而冰冷。
“柳生,你见过木匠吗?一个手艺顶级的木匠,写了一本《鲁班门下:某某木匠铺榫卯、刨削、雕花全流程技法详解》,写得极好,同行看了都要竖大拇指。然后这个木匠在书的前言里说:鲁班祖师爷的《木经》道理是好的,但没教具体怎么下料、怎么弹线,我这本《详解》就是来补这个缺的,是实实在在的功夫,不是空谈。”
“你觉得,”赖陆看向柳生,眼神锐利,“是这个木匠太实在,还是他根本就没搞懂,《木经》是教人理解‘木材的性情、结构的力学、美学的尺度’,而他写的,只是他个人在‘做某几种家具’时总结的‘高效流水线作业指南’?”
柳生躬身:“主公明鉴。此为‘术’与‘道’之淆,以精熟之‘术’,妄度幽玄之‘道’。”
“何止是淆。”赖陆收回目光,重新投向训练场。迭戈教官正用刀鞘抽打一个在转向时步伐错乱的足轻,怒吼声顺风传来。“这是彻头彻尾的‘降维理解’。他把一个需要根据天时、地利、敌情、我情无穷组合,去动态运用战略原则的、充满不确定性的艺术,简化成了——或者说,试图简化为——一套固定场景下的标准操作程序。而且,他居然认为,他这套程序,能够诠释、甚至补全战略原则。”
“所以,”赖陆总结道,语气恢复了平淡,却更显疏离与漠视,“才会有‘八十步立靶,十发须中七发’这种记载。这不是一个实战的、普遍的标准。这是一个‘标杆’,一个‘神话’,一个用于树立绝对权威、震慑内外、并在给朝廷的‘项目总结报告’里凸显其练兵‘神效’的……数字工具。它服务于他构建自身‘军神’形象、推广其‘戚家军’体系的目的。至于战场上能不能实现,在多大范围内能实现,反而不是最重要的了。”
“就像他开篇那番对孙子的‘褒贬’,”赖陆最后瞥了一眼那本书,“看似谦恭,实则倨傲。看似补遗,实则僭越。他毕生心血凝聚的,是一本杰出的、针对特定问题的《高级战术手册与训练规范汇编》。仅此而已。把它捧到能‘补孙子之不足’的高度,是后世儒生和不明就里者的夸大,也是他自身行文中那份不自觉的、将‘匠人技法’等同于‘宗师心法’的……狂悖。”
远处,迭戈教官的怒吼与火枪的齐鸣再次交织。那是另一种语言,粗暴、直接、不涉及任何经典与道统,只关乎如何在最短距离内,用最整齐的节奏,将最多的金属射入敌人的躯体。
赖陆将手中的书卷递给柳生。
“收了吧。许仪后视若珍宝,郑四郎为之语塞,无非是困在他们各自的‘局’里。郑四郎的局,是忠义两难,是身份撕裂。许仪后的局,是故国旧梦,是借这书中‘神话’来维系心中那点不肯熄灭的烛火,并以此灼烧他认为的‘叛徒’。”
他转身,不再看那训练场,也不再看那本书。
“我的局,不在这里面。”赖陆步下橹楼,阵羽织的下摆拂过石阶,声音随风传来,清晰而漠然,“我的尺子,量的是天下。我的‘纪效’,是四海归一。至于前朝一位将军的练兵手册……写得再细,也不过是旧工具箱里一件过时趁手的工具罢了。工具,能用则用,不能用,或不合用,便该换了。”
柳生接过书卷,看着主公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训练场上截然不同的、充满硝烟与怒吼的新世界,无声地将那本《纪效新书》合拢。书页闭阖的轻响,淹没在远处新一轮火枪齐射的轰鸣中,再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