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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三十九章:齐聚大荒村
    洪真易在帐中反复斟酌后,最终敲定了这次剿匪的部署。由右校尉庞正率领六百秦州卫出征,不过在起程前往安平县之前,他们需先赶赴平阳郡城,征用部分郡兵与粮草,再合兵一处前往安平县城剿匪。两日后,寒风凛冽,旌旗猎猎.....右校尉庞正携三位曲军候,率领六百秦州卫将士,迎着北风向着平阳郡的方向浩荡开拔。另一边.......林平和王金石一行人的车队,历经十五日的长途跋涉,终于驶入了通往大荒村的小路。道路......马车刚驶入城门洞,一股混着新刨木屑、夯土腥气与淡淡铁锈味的风便扑面而来。林平下意识勒住缰绳,仰头望去——两侧城墙高达丈八,条石错缝垒砌,表面被一种灰白泥浆抹得平滑如镜,竟连蚂蚁都难攀爬;城楼虽未完工,但粗壮的梁木已架好,几根原木斜撑着,上面还系着红布条,像是墨天琪她们昨夜沐浴后顺手晾晒的旧衣。“这……这还是大荒村?”林平喃喃自语,喉结上下滚动,手指不自觉攥紧了缰绳。他记得清清楚楚,上回离村时,村口还只有一圈歪斜的篱笆,张绣娘抱着豆子站在柴垛旁喊他“三叔爹慢走”,豆子举着半截烤红薯朝他挥舞,乌兰在井边打水,白雪儿蹲在碾盘上剥豆子,陈玉竹正教几个孩子用芦苇编蚱蜢……那时的村子,连条像样的土路都没有,雨天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脚踝。可现在呢?脚下是夯实的黄土路面,中间铺着青砖,两旁栽着拇指粗的柳枝,嫩芽已冒了寸许;路左是新搭的粮仓群,草顶厚实,檐角压着青瓦片;路右一排矮墙围出作坊区,铁匠铺里火星四溅,木匠棚中刨花飞舞,就连远处那几间茅屋也整整齐齐,屋脊上还压着碎陶片防风。更让他心口发烫的是——孙倩柔就站在第二道巷口的槐树下。她穿着一身素青细麻裙,腰束窄带,长发挽成垂鬟,鬓边簪着一朵刚摘的野蔷薇,花瓣上还沾着晨露。她一手拎着个竹篮,另一只手正无意识地捻着裙角,目光牢牢锁在城门方向,眼睫微颤,鼻尖泛着薄汗,嘴唇抿得极轻,仿佛怕一松劲,眼泪就要掉下来。林平跳下车,腿还有点软,差点跪在夯土地上。他踉跄几步奔过去,张开双臂却不敢抱,只将脸埋进她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是皂角香,混着阳光晒过的棉布味道,还有她耳后那一点若有似无的甜香。“倩柔……我回来了。”声音沙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孙倩柔没说话,只是把竹篮往地上一放,双手猛地环住他的腰,指甲隔着粗布衣料掐进他后背,身子微微发抖。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问:“你瘦了。”“路上吃不好。”林平想笑,嘴角刚扬起又垮下去,“可我想你,想得夜里睡不着,梦见你给我熬姜汤,醒来枕头全是湿的。”孙倩柔终于松开他,抬手擦了擦眼角,从竹篮里取出一个油纸包:“喏,刚出锅的糖糕,我按墨姐姐教的方子做的,加了核桃碎和桂花蜜。”林平接过,指尖蹭到她手背,温热的。他撕开一角咬了一口,糯米软韧,糖汁滚烫,甜得发齁,却让他眼眶一热。“二哥他们……还好吗?”“好。”孙倩柔点头,神色忽然认真起来,“就是最近事多。前日来了二百秦州卫,四十骑青州卫,还有个姓张的都尉……全折在这儿了。”林平嘴里的糖糕瞬间噎住。他瞪圆了眼:“你说什么?!”“李村正带着人守在土丘上,林将军一枪挑了那都尉,李村正追出去四十里,把逃散的轻骑全砍了。”孙倩柔语气平静,像在说谁家鸡下了双黄蛋,“血把西坡的野菊都染红了,昨儿墨姐姐领着人去收尸,光是断刀就装了三大筐。”林平缓缓咽下那口糖糕,喉咙里像堵着一团烧红的炭。他望着远处正在夯土的民夫,望着城楼上探出身子挥手的豆子,望着井台边捶衣的于巧倩,望着工棚外排队领饭的秃发部落汉子……忽然想起周之栋临行前拍他肩膀说的话:“平儿,你二哥不是寻常猎户,他是能搅动天下风云的人。”原来不是比喻。是实话。“那……朝廷会不会派更多人来?”他低声问。孙倩柔摇头:“不知道。但李村正说,只要粮够、人齐、心不散,大荒村就塌不了。”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竟是手绘的安平县舆图,山川河流、驿道村落皆标注清晰,连各处土匪寨子的位置都用朱砂点了小圈。“这是赵县尉昨儿留下的。”她指了指其中一处,“他说,若真到了那一步,有些地方,或许还能喘口气。”林平盯着那地图,目光久久停在西北角一处叫“鹰愁涧”的山谷上。那里画着一只展翅黑鹰,旁边写着四个小字:**秃发余部**。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抬头看向孙倩柔:“你早就知道我要回来?”孙倩柔笑了,眼里有光:“乌兰昨夜占了一卦,说今日东南有贵人驾临,身带尘烟,心藏赤诚。墨姐姐说,那是你。”林平怔住,随即失笑,揉了揉她鬓边那朵蔷薇:“你们啊……一个个的,比县衙的师爷还神。”“走吧。”孙倩柔挽住他胳膊,声音轻快起来,“先去见李村正。他今儿一早就在打铁铺折腾那个‘铜皮铁芯’的东西,说是要造一门能打穿城墙的炮。墨姐姐说,若成了,往后种地都不用牛拉犁,改用火药推。”林平听得目瞪口呆,刚要开口,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清越呼喝:“林平!你还敢回来?!”回头一看,陈玉竹叉着腰站在巷口,发髻微乱,手里还捏着半截没削完的竹简,脸上又是恼又是喜:“你走时答应替我寻《齐民要术》残卷,结果倒好,三个月音信全无!我昨日刚抄完第三遍农具图谱,你倒端着糖糕来了!”林平连忙作揖:“玉竹姐恕罪!我路上遇着两个老农,硬塞给我三袋子新麦种,说这穗粒比官仓的饱满三成,我怕捂坏了,连夜赶回来……”话没说完,陈玉竹已转身就走,边走边甩袖:“种子放粮仓去!再不济,喂鸡也比喂你强!”林平挠头傻笑,孙倩柔却笑着拉他:“别理她,她昨儿为调试新犁铧,三天没合眼,脾气比灶王爷还冲。”二人并肩往里走,路过打铁铺时,正撞见李逸赤着上身,手持铁钳夹住一块烧得通红的铜锭,旁边墨明瑜递来铁锤,墨志琳托着模具,赵素馨则捧着一碗冰水站在侧后方,见林平来了,只微微颔首,目光始终落在李逸手臂虬结的肌肉上——那上面青筋暴起,汗珠顺着脊沟滚落,在火光映照下,竟泛着玉石般的光泽。“二哥!”林平喊了一声。李逸转过头,脸上沾着煤灰,笑容却亮得惊人:“平儿回来啦?正好,帮我看看这个膛线刻得匀不匀——”他举起手中一块铸铁内胆,表面螺旋凹槽深浅一致,边缘锐利如刃,“我琢磨了七天,用墨姐姐的金刚砂粉加猪油研磨,总算能刻出六道线了。”林平凑近细看,呼吸一滞:“这……这能打得准?”“能。”李逸将内胆浸入冷水,“子弹旋着飞,不翻跟头,五百步外还能钉进榆木三寸深。”这时乌兰抱着豆子从铺子后绕出来,豆子看见林平,立刻伸着手要抱:“三叔爹!抱!我要骑大马!”李逸笑着单手把他托起,豆子咯咯笑着去揪他头发,忽然指着铺子角落一堆黑黝黝的物件:“三叔爹,那是不是姨娘们说的‘雷公炮’?”李逸一愣,随即大笑:“那是铜炉,炼铜用的。雷公炮……得等青鸟将军把那批硝石提纯完再说。”话音刚落,打铁铺外忽有人高喊:“报——!北坡发现三具死尸!衣甲残破,佩刀断裂,背上插着三支黑羽箭,箭尾刻着‘青’字!”众人一静。林青鸟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冷冽如霜:“是青州卫残兵。他们绕道鹰愁涧,想从后山偷袭,被秃发部的哨骑截住了。”李逸放下豆子,抹了把脸,神色沉了下来:“青州卫?不是说青州牧刚换了人,新任牧守主张休兵养民么?”林青鸟策马而至,翻身下马,解下背后长弓:“弓是新的,箭是青州卫制式,但尸体脖颈有勒痕,不是战死,是被活捉后绞杀的。”墨天琪不知何时已立在门口,手中捏着一枚箭镞,迎着日光细看:“箭簇含锡量偏高,脆而不韧,是青州东山铁坊去年新出的劣品——那坊主,是左相刘沐的远房表侄。”空气骤然凝滞。孙倩柔悄悄握紧了林平的手。赵素馨垂眸,指尖轻轻拂过腰间短匕寒刃。陈玉竹不知何时已悄然退入工棚,片刻后,七八个妇人拎着木桶鱼贯而出,桶里盛满浑浊泥水,水面浮着星星点点的靛蓝粉末——那是新调的毒染剂,专用于浸染箭镞。李逸沉默良久,忽然抬头,望向远处连绵的荒山。山风卷过新筑的城墙,吹得旗杆上那面“大荒”黑旗猎猎作响。旗面中央,一只银线绣的苍狼昂首长啸,爪下踏着断裂的锁链。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喧嚣:“看来,鹰愁涧那边,得亲自走一趟了。”“不止是秃发部,”墨天琪接话,指尖捻起一撮靛蓝粉末,任其随风飘散,“青州卫既然敢绕道,说明他们摸清了咱们的防备空隙——这空隙,是谁告诉他们的?”所有人目光倏然转向城门方向。那里,两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正扛着麻袋往粮仓走,背影寻常,脚步稳健,腰间鼓囊囊的,像是揣着什么硬物。林平认出来了——是赵县尉麾下,常跟着张小牛巡街的两个老兵。他刚要开口提醒,李逸却已抬手止住。“先别动。”李逸盯着那两道背影,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让他们把麻袋送进仓。”“然后呢?”墨天琪问。李逸转身,从铁砧上拿起一把尚未开锋的短刀,刀身乌沉,刃口却已泛出幽蓝寒光:“然后……让青鸟将军带十个人,去鹰愁涧北口候着。告诉秃发乌孤,就说——”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回林平脸上,一字一顿:“——李逸请他,共饮此冬第一杯马奶酒。酒里,我亲手放了三钱砒霜。”孙倩柔瞳孔微缩。林青鸟眼中精光暴涨。墨天琪却轻轻一笑,转身走向工棚:“我去把最后一坛‘醉龙草’泡上,配砒霜,刚好七分烈。”风掠过城墙,卷起满地柳絮,如雪纷飞。而就在百步之外的粮仓暗格里,一只沾着泥土的陶罐静静躺着,罐底刻着极细的“刘”字——那是盐官刘沐生前最爱用的私窑印记。罐中所盛,并非米粮。而是半凝固的、泛着诡异暗红的膏状物。那颜色,像极了昨夜洗刷城墙时,从石缝里渗出的最后一道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