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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你从前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啊?
    脚一沾地,右腿断裂的筋脉处便传来钻心的疼,他扶着床沿和墙壁,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挪到房间中央那张歪歪扭扭的木桌旁,扶住桌沿不停地喘气,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

    就在这时,木门“吱呀”一声又一次被推开。

    李雪鸢端着两个粗糙的陶土盘子走了进来。

    一盘里面盛着些炒得焦黄发黑、看不出原本色泽的竹笋,另一盘则是一坨糊在一起、颜色暗淡的面疙瘩之类的东西。

    “喝完药了?那吃饭吧。”

    她语气平淡,仿佛刚才的不愉快从未发生。

    她把两个盘子放到桌上,自己拿了一双筷子,又递了一双给扶着桌子才能站稳的秦陵。

    秦陵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胃里空空如也。

    但即便如此,他看着桌上那两盘卖相极其糟糕、甚至散发着些许焦糊气的食物,也很难将它们和“饭”联系起来,更不觉得这东西能下咽。

    “就……就吃这个?”

    他忍不住问道,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这个怎么了?”

    李雪鸢已经自顾自地夹了一筷子焦黑的竹笋送进嘴里,面无表情地咀嚼着,“没问题啊,没有毒。”

    她说着,又神态自若地连续吃了几口,仿佛在品尝寻常食物。

    秦陵看她吃得如此坦然,半信半疑地拿起筷子,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小块竹笋,迟疑地放进嘴里。

    刚嚼了一下,一股半生不熟、夹带着浓重土腥和焦糊的怪异味道瞬间充斥口腔!

    他脸色骤变,再也忍不住,“呸”地一声全吐在了地上,眉头紧紧皱起:“这、这好难吃啊!半生不熟,还有一股土腥味和糊味,这……这是人吃的吗?”

    李雪鸢咀嚼的动作缓缓顿住。

    她看着被吐在地上的竹笋,又看了看手中筷子上夹着的、她自己觉得并无异常的食物。

    从小到大,哑奴端给她吃的食物,味道和卖相都和这个差不多,甚至有时还不如。

    这些日子她自己摸索着做饭,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能果腹即可。

    至于上辈子……她疲于奔命,挣扎求生,更是从来没有留意过吃的是什么,只要没毒,能提供体力,哪怕是馊了的馒头、生硬的面饼,她也能面无表情地吞下去。

    他的反应,他的话语,像一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她。

    她沉默着,没有说话,只是放下了筷子。

    见李雪鸢还拿着筷子,怔怔地看着那盘焦黑的竹笋,秦陵心头一紧,立刻伸手将她手里的筷子抽掉,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李姑娘,你别吃这个了,当心吃坏肚子!”

    “我从小到大都是这么吃的,没有吃坏过肚子。”

    李雪鸢抬起眼,看着他,语气平淡地陈述着一个事实。

    “什么?”秦陵漂亮的眼睛霎时瞪得圆滚滚,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你从小到大吃的都是这种东西?!”

    他脸上瞬间涌现出浓得化不开的怜惜和同情,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想象不出,这样清丽灵动的少女,过往的日子竟然是与这样的食物为伴。

    “你从前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啊?”

    他忍不住追问,声音里带着痛心,“你不是有师傅吗?他、他就让你吃这些?”

    在他所受的教育里,师长如父,理应爱护晚辈,这简直不可理喻。

    确实是兰濯池让哑奴照顾她的日常起居,而哑奴只负责将弄熟的食物端给她,从不管味道如何。

    兰濯池自己更是早已辟谷,偶尔食用,也只是同样的寡淡之物。

    对她而言,食物只是维持生命的必需品,味道从不在考量之内。

    李雪鸢缓缓点了点头。

    “太过分了!”

    秦陵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重重一掌拍在摇摇晃晃的木桌上,震得碗碟哐当作响!

    他气得脸颊都有些发红,“便是受灾逃难的百姓,官府施粥也只是稀薄了些,何至于此?!况且我大乾朝风调雨顺二十余载,海晏河清,百姓安居乐业,早就没有饿死灾民的情况了!你师傅……他居然给你吃这个?!这简直、简直是苛待!”

    兰濯池自己吃的也是这个。

    李雪鸢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但她没有说出口。

    她只是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眸中情绪,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能活着就不错了。公子出身富贵,锦衣玉食,哪里知道寻常平头百姓甚至……更边缘之人的苦楚。”

    秦陵猛地一愣。

    是啊,他自出生起,便是漠北卿家金尊玉贵、众星捧月的小少爷,绫罗绸缎、珍馐美馔于他而言是再平常不过的东西。

    哪怕是这次偷跑出来行走江湖,暗中也有家中侍从跟随左右,打点一切,他何曾真正为衣食住行发过愁,吃过半点真正的苦头?

    心中不免浮起强烈的愧疚之意,脸上火辣辣的。

    以往读书史,看到那些昏聩君王问出“何不食肉糜”这种话,只觉得荒唐可笑,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也在无意间成了这种不谙世事、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

    “对不起,李姑娘,”

    他收敛了所有情绪,神色变得郑重而诚恳,朝着李雪鸢微微颔首,“是我冒昧失言了,未经他人苦,妄下断语,实在不该。”

    说罢,他像是为了弥补自己的失言,又像是为了证明什么,眨了眨眼,似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猛地拿起筷子,夹起一大块糊成一团、颜色可疑的面疙瘩,眼睛一闭,快速塞进嘴里,几乎没怎么咀嚼,便梗着脖子硬咽了下去!

    那古怪的味道还是让他俊俏的五官瞬间皱成了一团,胃里一阵翻涌。

    他强忍着不适,深吸一口气,还要再去夹那焦黑的竹笋,却被李雪鸢伸出筷子轻轻止住了动作。

    “不必勉强自己。”

    李雪鸢看着他几乎泛出泪花的眼睛和憋得通红的耳根,平静地说道。

    她放下筷子,将话题引开:“你如今身体还伤着,我只是简单地给你包扎止血了一下,并未仔细处理。需得尽快进城,找个正经大夫瞧瞧,尤其是你右脚的伤,耽误不得。”

    秦陵闻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依旧剧痛钻心的右脚踝,立刻疼得龇牙咧嘴,连忙点头如捣蒜:“对对对,李姑娘说得是,是该找个大夫!”

    他现在只想立刻离开这张饭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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