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以前,听到父亲如此毫不吝啬的夸赞,卿子栩心中或许会生出几分少年人的沾沾自喜。
可自经历了福来客栈那一遭,亲眼见识了何为“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后,他的心性已然不同。
他唇角泛起一丝淡淡的、带着自嘲的弧度,轻声道:“和有的人比起来,我这算什么天纵奇才?不过是个还算努力的庸人罢了。”
他眼前再次闪过那个能一剑斩杀了上官锦月的蒙纱少女的身影。
卿连知道他说的是那个横空出世、震动天下的“第一人”。
他面色一正,肃容道:“阿栩,你切莫妄自菲薄!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每隔几十年总会有那么一两个近乎于神迹的天才人物。可那样的天才,绝非一般人所能企及,其背后所付出的代价、经历的苦楚与折磨,也绝非我等常人所能想象!”
卿连叹了口气,眼神不禁有些飘忽。
遥想当年自己少年时,曾亲眼目睹李竹沂那近乎神迹的一剑,将近半年,都不曾再拿起剑。
那时他便知道,自己终其一生,都挥不出那般惊才绝艳的一剑。
如今,人生半百,他果然连剑圣的皮毛都没碰到。
不过,虚活了这么些年岁,他已经将世事看开不少,执念早已没有年少时那般重了。
他并不想让儿子重复当年自己经历过的魔障。
卿子栩不由怔住,父亲的话让他不由自主地去想:那个眼神狡黠、看似轻松的少女,她究竟经历过什么?又是如何走到那一步的?
卿连继续沉声道:“习武之人,最重要的便是不能忘记自己的‘道心’!你手中握着剑,便要时刻记住自己的剑意为何而生,为何而斩!旁人是神是魔,由他去!但你需得守住自己的心!明白吗?”
守住自己的心。
这五个字如同洪钟大吕,敲散了他心中因比较而产生的迷雾和些许妄自菲薄。
是啊,他人的辉煌与否,与他何干?
他的剑道,只属于他自己。
卿子栩豁然开朗,心中那点郁结之气一扫而空。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佩剑,指尖感受到剑柄熟悉的冰凉与纹路,脸上露出了真诚而释然的微笑,对着父亲郑重行礼:
“多谢爹教诲,儿子受教了。”
————
“还有一事,”卿连神色一正,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再过半月,便是天沂城十年一度的‘鹿鸣会’了,此盛会谨承李竹沂老城主的遗愿,每十年一次在天沂城举办,广邀天下青年才俊。只要能在现任城主手底下走过二十招,便能获得进入‘藏剑阁’观摩阅览三日的资格。那是无数剑客梦寐以求的机缘。”
他顿了顿,看向儿子,目光深邃:“但我听闻,你师父这次改了规则,他不亲自守擂,而是由你去守。唯有赢了你,那些挑战者方能获得资格。”
卿子栩点点头,此事萧山前几日已同他提过:“是,师父确有吩咐。”
“你可知你师父此举,深意为何?”
卿连问道。
卿子栩略一思索,答道:“师父一来是想借此机会锻炼我,实战方能精进,二来,也是有意让我在天下英雄面前露个脸,树立威信。师父待我,向来极好,用心良苦。”
卿连缓缓摇头,负手而立,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压得更低:“还有第三层意思,你师父他……估计是动了心思,想要将这天沂城,将来传给你了。”
卿子栩猛地瞪大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这绝无可能!师父膝下尚有亲生儿子川儿!他虽然年纪尚小,但天赋不错,是练武的好材料,师父亲自教导,假以时日……”
“阿栩,”卿连打断他,转过身,眼神意味深长,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你别忘了,天沂城,归根结底,可不是他萧山的。”
卿子栩一愣,下意识地反驳:“那天沂城……也并非我们卿家的。”
他心中对师父充满敬重,从未有过觊觎之心。
“所以嘛,”卿连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有能者居之,这才是稳固之道。”
他缓缓分析道,“你师父他对李老城主心中有愧,当年他未能保护好徽柔母女,致使李老城主唯一的嫡亲血脉断绝……这份愧疚,折磨他多年。如今,若是让他自己和那位柳夫人所生的儿子萧川接管天沂城,在他自己看来,恐怕始终是名不正言不顺,对不起九泉之下的李老城主。”
“不是……不是一直没有找到雪鸢妹妹的尸首吗?”
卿子栩挣扎着说,脑海中闪过母亲今日提及的那个名字,“说不定……说不定她还活着呢?”
“十多年了!”卿连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现实,“一个小女娃,在那般险境下,怎么可能还活着?即便万一侥幸活着,流落民间这么多年,恐怕也早已是个手无缚鸡之力、见识平凡的弱女子了,难道让你师父把天沂城交到这样一个女子手上吗?那才是真正的灾难!”
他定了调子,不容置疑地道:“好啦,你就不要再胡思乱想了,既然你师父如此安排,你便听从就是。他若真的属意你接管天沂城,那么在此次鹿鸣会上,必然会当众宣布你和萧蔓菁的婚事!如此一来,你既是他的得意弟子,又是他的乘龙快婿,接掌天沂城,便是顺理成章,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
卿子栩心事重重,连夜策马赶回了天沂城。
父亲的话在他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师父的厚望、家族的期待、与蔓菁的婚事、还有那个只存在于传说和母亲叹息中的“雪鸢妹妹”……种种思绪交织在一起,让他心乱如麻。
他迫切地想见到师父,想亲口问一问,这一切是否真如父亲所料?
师父是否真的打算将天沂城托付给他,是否真的……要让他娶蔓菁?
若是真的……若是真的,他难道还能说不吗?
师父待他恩重如山,倾囊相授,多年来关爱备至,犹如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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