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山看着这瞬息之间颠覆的一切，看着那些曾经对自己俯首听命的下属如今跪在女儿面前，脸上露出一抹惨然恍惚的苦笑。
他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瘫软如泥、目光涣散的柳如水，眼中闪过无数复杂情绪，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不忍。
他闭上眼，猛地抬起颤抖的手，凝聚起最后的内力，带着决绝与痛苦，一掌压下！
“咔嚓”一声清脆又沉闷的骨裂声响起，格外刺耳。
“娘——！”
“娘亲——！”
萧蔓菁和萧川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同时响起，猛地扑了过去。
片刻前梨花带雨的柳如水已经成了一具尸体。
她的眼睛睁开，望着萧山……这个她爱了一辈子、求了一辈子的男人。
她从没有想过自己会死在他手里。
一滴血泪从眼角滑下。
李雪鸢面无表情，缓缓走到案边，执起白玉酒壶，徐徐斟满一杯清酒。
她手持酒杯，面向南方，那是她母亲陵墓所在的方向，将杯中酒液尽数洒落于地。
清冽的酒液渗入青砖，留下一片深色水痕。
“阿娘，”她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告慰的郑重，“爹为你报仇，亲手杀了那个贱人，你在九泉之下，可以瞑目了。”
她原本有一千种一万种方法可以杀了柳如水，甚至将她用世间最酷的刑罚折磨至死。
可她觉得，由萧山亲自为她阿娘报仇，她阿娘才最高兴吧。
萧山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身后的太师椅上，眼神空洞，面容在一瞬间苍老憔悴得如同失去了所有生机。
李雪鸢不再看身后那一片狼藉、悲哭与死寂。
她淡漠地转身，纤细的身影在落日的余辉和一片血腥气中，离开了这场她亲手促成的复仇。
————
天沂城鹿鸣会一战，其惨烈与颠覆性的结局，迅速传遍大江南北。
茶楼酒肆、江湖驿站，人人都在绘声绘色地谈论那日的惊变：城主萧山亲手击毙爱妾、自己找回家的大小姐李雪鸢竟是隐藏至深的天下第一、上官锦月命丧其手……
每一个细节都足以让听者咋舌，心生凛冽。
最新的天下第一榜迅速更新。
人们迫不及待地等着看，只见妖魔榜上，“漠北三魔”四个字被朱笔狠狠划去，而旁边百武榜的榜首，被一个前所未有的名讳取代：
百武榜 第一 天沂城 李雪鸢
笔力千钧，墨迹犹新。
自此，江湖中提到“李雪鸢”这三个字，不再是剑圣那个可怜的小外孙女，而是代表了武道之巅、力量与铁血的象征，真正做到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
通往漠北的官道上，卿家的马车在略显颠簸的路途中沉默前行。
车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前的闷雷。
“如今天沂城有天下第一的大宗师坐镇，威势滔天，”
卿连率先打破沉默，声音里是化不开的忧惧，他捻着胡须，眉头紧锁，“我们卿家在漠北，日后还能有何地位可言？”
他仿佛已看到未来处处受天沂城掣肘、影响力日渐衰微的景象。
卿子栩靠坐在车厢壁，脸色因内伤未愈而显得有些苍白，他沉默地望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荒原景致，眸光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夫君此言差矣。”
林云舒倒是乐观许多，她整理了一下膝上的裙裾，温声道，“阿鸢如今虽是天下第一，可她终究是晚辈，我们卿家同天沂城向来交好，情谊深厚。日后在这江湖上，旁人知晓我们与天沂城、与阿鸢的这层关系，谁敢轻易动我们卿家？这难道不是一道更强的护身符？”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宽慰。
“唉，但愿如此吧，只望她念旧情，莫要因萧家之事迁怒我等。”
卿连叹了口气，目光扫过两个儿子。
一个重伤未愈，神情晦涩难明，一个则自上车起就魂不守舍，呆呆愣愣，不知神游何方。
他失望地摇摇头，“与天沂城的联姻之事，至此算是彻底黄了，等这阵风头过去，我再为你们重新寻觅合适的亲事。”
他心里清楚，萧蔓菁姐弟如今是李雪鸢的眼中钉肉中刺，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他绝不可能再让卿子栩娶萧蔓菁，那无异于将卿家置于火炉之上。
至于李雪鸢……他根本不敢作此想。
“我不！”
一直发呆的卿子陵像是被这句话刺醒了，猛地回神，语气激动，“父亲，你怎么能出尔反尔？我和阿鸢的婚事不是早已说定了吗？！”
“你还敢提！”
卿连恨不能立刻捂住他的嘴，生怕这不知轻重的话被外人听去，引来祸端，“当初商议婚事的是我和萧山！你如今看看，那萧山还能做得了李雪鸢的主吗？！他自身都难保！”
卿连气得胡须微颤，压低声音斥道：“你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那可是江湖排名天下第一的女人！嫁给你？你也配！”
“夫君说的哪里话！”
林云舒立刻维护起小儿子，“我们阿陵芝兰玉树，一表人才，性情又最是温柔识趣，怎么就不配了？是，他武功是差些火候，可那李雪鸢已经是天下第一了，难不成非要再嫁个天下第二、第三才行？总要图点别的吧？”
在她眼中，小儿子浑身的优点足以弥补武学上的不足。
“我唯一担心的倒是，”林云舒话锋一转，面露忧色，“若阿陵真娶了阿鸢，免不得要受些闲气，阿鸢那孩子如今气势太盛，万一待他不好，咱们卿家……连个能为他出头撑腰的人都没有啊。”
说来说去，这桩婚事的关键，早已不在卿家意愿，而全系于李雪鸢一身。
“我不回去了！”
卿子陵突然站起身。
“停车！”
他朝外喊道。
马车尚未停稳，他便一把推开车门，冷风瞬间灌入车厢。
“父亲、娘亲、大哥，”他回头看了家人一眼，语气急促却坚定，“儿子要留在天沂城！阿鸢她……她刚经历巨变，看似风光，心里定是苦的，正是需要人陪伴宽慰的时候，我不能就这么走了，我要回去陪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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