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雪鸢移开视线,语气依旧平淡。
卿子陵却自作多情地“哦”了一声,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失落。
看他这般模样,李雪鸢反倒极淡地笑了一下。
“我只是不习惯同别人交代而已。”
她转回目光,看着他,“我的事情,向来是自己拿主意,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不喜欢、也不需要向人多说什么。”
“那你下次可以试一下。”
卿子陵立刻接话,眼神亮晶晶的,带着纯粹的期待,“要做什么的时候,可以同我说一声,我或许帮不上你什么忙,但是至少……至少有个人会一直记挂着你。你高兴了,有人可以分享,难过了,也有人可以分担,这样……多好。”
没有人同李雪鸢说过这种话。
在地狱道,他们只教她如何更快更准地杀人,如何忍受极致的痛苦,如何誓死保守秘密。
在缥缈宗的十一年,兰濯池似乎也只管她活着、修炼能有所进益就行,对于她内心的喜怒哀乐,从不过问,从不关心。要不是她要下山时他突然流露出那骇人的情绪波动,李雪鸢是真的觉得他根本不在乎她这个人、她的生与死。
她向来是一个人的。
所有的决定,所有的风险,所有的伤痛和成果,都只属于她自己。
“你居然想管天下第一的事情,”李雪鸢看着他,眼中流露出几分好奇,“你不害怕吗?”
“害怕什么?”
卿子陵不解。
“害怕我。”
她静静道,声音在夜风中格外清晰,“卿子陵,你今日见到的我,才是真正的我,不是什么孤苦无依需要你这个富家公子来英雄救美的小医女,而是一个杀人不眨眼,铁石心肠,狠辣绝情到甚至可能会动手弑父的人……这样的我,你还敢喜欢吗?”
她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目光却锐利地锁住他的眼睛,不容他丝毫闪躲。
卿子陵怔住了,随即,一种柔软而坚定的情绪漫上他的眼底。
他轻轻摇头,声音温柔却笃定:“阿鸢,喜欢一个人怎么会是敢或者不敢呢……”
他望着她,仿佛要望进她灵魂深处,“我喜欢阿鸢,已经喜欢上了,无论你是那个需要我送点心、需要我陪着的孤女阿鸢,还是现在这个天下第一、让人望而生畏的阿鸢,我都喜欢上了。”
他笑了笑,眼睛映照着亭中温暖的烛光,像是落满了细碎的星辰,明亮而真诚。
“我素来胆子小,你知道的,但是我想啊这喜欢一个人,和胆子大小,是没有关系的……”
他就这样蹲在她面前,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在忙于奔命的江湖人听来或许毫无意义、甚至天真可笑的话。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母亲李徽柔会在睡前给她讲的那些无关江湖恩怨、王朝霸业的小故事一样,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道理,目的简单而纯粹,只是为了哄她开心,让她带着平和、快乐进入香甜的梦乡。
夜风吹过,拂动两人的发丝。
亭外寒意深重,亭内却因一壶酒、一盏灯、和一个人毫无保留的言语,而生出几分难得的暖意。
————
李雪鸢浅浅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寒夜里都显得柔和了几分,“江湖上都传,卿家这一辈的两兄弟里,哥哥卿子栩天纵奇才,年纪轻轻便已声名远播,而弟弟卿子陵却庸碌普通,文不成武不就。”
她顿了顿,侧过头,目光落在卿子陵被冻得微红的耳朵上,继续道:“可我却觉得,你比你那位世人口中的天才哥哥,要聪慧得多,也通透得多。”
这话并非敷衍。
她能看透无数诡谲阴谋和复杂人心,自然也能看出,卿子栩的聪慧在于武道与谋略,而卿子陵的聪慧,在于对人情冷暖的敏锐感知和一种近乎本真的赤诚……这恰恰是她最陌生、也或许是最需要的东西。
卿子陵闻言,嘴角抑制不住地扬起,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阿鸢,你是除了我阿娘以外,第二个这么说的人。”
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喜与满足。
世人都仰慕他大哥,连父亲也时常叹息他不成器,唯有母亲和阿鸢,能看到他别的样子。
夜里的寒风似乎也因此变得温柔了些许,不再刺骨。
明月高悬,清辉遍洒,温柔地将相偎的两人笼罩其中,在冰冷的石阶上投下相依相靠的影子。
“阿陵,我有些困了。”
李雪鸢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极少在外人面前显露的疲惫与松懈。
连续的精神紧绷和巨大的内力消耗,在此刻温暖安宁的氛围里悄然袭来。
卿子陵立刻站起身,坐到她旁边的石椅上,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肩膀送过去,“那你靠着我歇会儿,我就在这里。”
李雪鸢没有拒绝,很是自然地将头轻轻靠在他算不上宽阔却足够安稳的肩膀上,闭上眼睛。
不过片刻,她的呼吸便变得均匀绵长,竟沉沉睡了过去。
卿子陵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生怕惊扰了她的安眠,只觉得满心都被一种酸胀而温暖的情绪填满。
一夜无梦,好眠至天明。
清晨的光线穿透稀薄的云雾,映射在庭院中白茫茫的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纯净的光芒。
云雾如轻纱般柔和地笼罩着整座城池,偶尔有几声不知名的鸟雀啼鸣传来,清脆悦耳,竟为这北地寒冬带来了几分江南婉转的春意。
李雪鸢眼睫微颤,眼珠在眼皮下轻轻转动,似乎将要醒过来。
一直保持着姿势、几乎未曾合眼的卿子陵立刻察觉了。
他第一时间伸出手,温柔地覆盖在她的眼睛上,挡住了那骤然闯入的、过于刺眼的雪光,声音轻得像怕惊破一个美梦:“雪地反光刺眼,要慢慢地适应,别急着睁眼。”
李雪鸢果真没有立刻睁开,而是听话地、一点一点地适应着光线,长长的睫毛像小刷子一样轻轻刮过卿子陵的掌心,带来细微的痒意。
柔和的光线一点点铺陈开,她透过他的指缝,看向了这片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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