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沂城经历了那般惊天动地的变故,但在总管李单雷厉风行却又细致入微的操持下,一切事务依旧井然有序地运转着,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又仿佛一切都已彻底改变。
萧山自那日后便称病闭门不出,城中一应大小事务皆交由大小姐李雪鸢决断处理。
卿子陵一早便出了门,特意去城中李雪鸢曾随口提过一句的老字号铺子,买了刚出笼、热腾腾的汤包。
他仔细用油纸包好,揣在怀中,一路小心护着,小跑着赶回城主府,生怕包子凉了。
“卿二公子。”
路上遇到的下人见了他,都停下脚步,十分客气地行礼,态度比之以往更为恭敬。
快到卧雪轩时,却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吵闹声。
只见萧蔓菁一身素衣,未施粉黛,憔悴不堪地跪在冰冷的雪地中,发丝被寒风吹得凌乱,声音嘶哑却高昂地重复喊着:“求大小姐开恩!放过我弟弟吧!幼弟年少不懂事,冲撞了大小姐,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萧蔓菁愿意代弟受罚,求大小姐饶他一命!”
一旁,萧川被几名精锐护卫死死擒住,他脸上身上满是伤痕,嘴角还带着血渍,一双眼睛却像淬了毒的蛇瞳,充满了不甘与愤恨,死死地盯着卧雪轩的院门,仿佛想用目光将其烧穿。
“卿二公子。”
守在院门外的李将见他回来,抱拳行礼,态度一如既往的沉稳。
卿子陵微微朝他颔首,目光复杂地扫过满头是血、状若疯狂的萧川和跪在雪地里瑟瑟发抖却仍强撑着的萧蔓菁,没有多说什么,快步走进了卧雪轩。
院内却是另一番温暖静谧的景象。
李雪鸢正慵懒地靠放在软榻上,旁边烧着红彤彤的炭火,驱散了所有寒意。
她手中拿着一卷书,正漫不经心地看着。
炭火上架着一个紫砂小壶,里面煮着的是卿子陵一大早起来为她准备的、她惯喝的热茶,茶香袅袅。
“饿了吗?我给你带了东街那家的汤包,还热着。”
卿子陵走到她身边,小心地将怀里的油纸包解开,热气立刻冒了出来,香气四溢。
他摸摸自己被烫到的耳朵,然后小心地夹起一个看起来最饱满、品相最好的汤包,递到李雪鸢唇边。
李雪鸢就着他的手,低头轻轻咬了一口。
薄如纸的皮瞬间破开,里面鲜美的汤汁和饱满的馅料露了出来,味道极好。
她微微一笑,抬眼看他:“你才来城主府几日,这天沂城里所有好吃的摊铺店铺,倒好像都被你寻了个遍。”
“我天生就有这寻摸吃喝的本事,”卿子陵笑眼盈盈,带着几分小得意,“论读书习武我或许拍马也赶不上大哥,但是论起这吃喝玩乐、寻觅美食趣处的本事,他定然差我一大截。”
见李雪鸢似乎心情不错,卿子陵眼珠微转,斟酌着开口,声音放柔了些:“那个……院门口怪吵的,跪了有一会儿了,冻坏了怕是麻烦,你……打算怎么处理萧氏姐弟?”
“吵到你了吗?”
李雪鸢目光并未从书卷上移开,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就让李将去拔了他们的舌头,自然就清净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卿子陵吓了一跳,赶紧摆手解释。
见李雪鸢神情未变,连翻书的动作都没有丝毫停滞,他突然一愣,反应过来,抿了抿嘴,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地看向她:“阿鸢……你又在逗我呢。”
李雪鸢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默认了他的话。
卿子陵心下稍安,大着胆子继续劝道:“阿鸢,你既然心里并不真的想要他们的性命,又何必一直这样磋磨他们,彼此看着都心烦。不如……就此做个了断,让他们离开天沂城,自生自灭去吧?也省得在你眼前碍心。”
“哦?”
李雪鸢终于从书卷上抬起眼,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你又如何知道,我不想杀他们了?”
卿子陵迎着她的目光,语气肯定:“你若是真想杀人,不过是手起刀落的事,干脆利落。他们哪里还有命在外面吵吵嚷嚷,甚至能跪到你的院门口来惹你心烦。”
她挑挑眉,唇角似笑非笑,“我在你心里,就是这么一个杀伐随意、冷血无情的女魔头?”
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怎么会!”
卿子陵立刻摇头,凑近了些,话语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奉承,眼神却真诚无比,“我们阿鸢乃是武功天下第一的大宗师,胸襟气度自然非常人能及!是天上下凡来体验红尘的谪仙人,怎么会是那等嗜杀的女魔头呢?”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清丽绝伦的脸上流转,小声补充道:“再说……这世上,哪有你这么漂亮的女魔头。”
“呵,”李雪鸢被他这番夸张又直白的吹捧逗得轻笑出声,摇了摇头,这才解释道:“他们的死活,我确实根本不在乎。但这天沂城,到底是我外公一剑一剑打下的基业,他老人家一生侠肝义胆,仁厚之名远播。我若是在这天沂城中,落下个弑杀弟妹的狠毒名声,总归不大好听,玷污了外公的清誉。”
“没错没错!”
卿子陵连忙点头如捣蒜,极力附和,“外公他老人家可是名震江湖的剑圣侠士,一生磊落,必然是不愿见到天沂城徒增无谓的血腥,更不愿见后人因私怨而手足相残。”
他一口一个“外公”,叫得无比自然顺畅。
李雪鸢忍不住瞪了他一眼,这声“外公”他倒叫得比她还亲热。
她没再理会他,扬声道:“李将。”
一直守在院外的李将立刻应声而入,躬身听令。
“去,废掉萧川一条胳膊,然后把他放了。”
李雪鸢语气平淡,仿佛在吩咐一件寻常小事,“告诉他,从今往后,只要他和他姐姐乖乖听话,安分守己,他们便还是天沂城的公子小姐,一切用度照旧,不会短了他们半分。但若是他再敢出言不逊,或是心存怨怼……”
她声音微冷,“就再废他身上一处地方,等他彻底成了一个人人可欺的废人,就直接扔进死牢最底层,喂老鼠。”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