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子陵看了一眼地上昏迷不醒、筋脉尽断的郑傲霜,眼中掠过一丝不忍和忧虑,但终究不敢违逆李雪鸢,连忙快步跟上。
一路上,二人一前一后地走着,气氛沉闷,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李雪鸢胸中莫名堵着一口气,很不舒畅。
她突然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一双清冷的眸子直直看向身后沉默不语的卿子陵,语气硬邦邦地问道:“怎么,你觉得我方才出手太过狠辣?看不惯了?”
卿子陵抬眸看了她一眼,嘴唇抿得紧紧的,犹豫了片刻,还是低声道:“其实……他们也没真正伤到我们。那个家仆虽然发了暗器,我也躲开了……修炼武功不易,那姑娘年纪轻轻,你便这般轻易废了她全身经脉,是不是……”
“卿子陵,”李雪鸢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声音冰冷彻骨,带着几分怒气,“收起你那套烂好心!我告诉你,我这人就是这样!别人倘若伤我三分,我便要还他七分!倘若伤我十分,我必要他挫骨扬灰,永世不得超生!”
她逼近一步,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他的心思:“你既然认了我这个师傅,跟在我身边,我做的事情,便由不得你来置喙质疑!听明白了么?”
卿子陵被她话语中的狠厉和强势噎得胸口发闷,一股说不清是委屈还是恼怒的情绪涌上来,忍不住赌气道:“是!师傅!弟子明白了!”
离开渡口并没有多远,日头尚且高悬,距离金陵城也还有一段距离。
但李雪鸢却莫名觉得倦怠,不想再赶路了,恰好看到路边有一家看起来颇为气派的客栈,便径直走了进去。
“两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呀?”
店小二满脸堆笑,殷勤地迎上来。
“住店。”
李雪鸢干脆利落。
“打尖。”
几乎是同时,卿子陵下意识地接话。
他本以为只是暂时歇脚吃饭。
李雪鸢瞥了他一眼。
卿子陵立刻改口,对小二道:“住店。”
“好嘞!那您二位是要一间上房还是两……”
小二熟练地拖着长音问道。
这次,卿子陵垂着眼,没有立刻接话。
“两间房。”
李雪鸢冷声道,语气不容置疑,“先上一桌你们这最好的招牌菜,所有的糖水、点心,每样都给我来一份。”
说完,她不再看卿子陵,径直蹬蹬蹬上了二楼,选了一处用精致帘幔半隔开的雅座,面无表情地坐下。
卿子陵默默掏出银子付了定金和菜钱。
不愧是前朝都城金陵地界,即便是城外的客栈,其繁华精致程度也远非漠北苦寒之地的客栈可比。
店内装潢典雅,桌椅锃亮,大厅中央甚至还有一个半尺高的小小看台。
一位须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说书先生正坐在台后,旁边坐着一位拉二胡的师傅。
只听惊堂木“啪”地一响,二胡声悠悠拉起,说书先生那抑扬顿挫、绘声绘色的声音便传了开来,讲的正是江湖中那些恩怨情仇、侠骨柔肠的故事。
不一会儿,小二便端着托盘,将各色精致的糕点、蜜饯果子、冰糖莲子羹等甜食点心流水般送了上来,摆满了大半张桌子。
卿子陵跟在小二身后,磨磨蹭蹭地走到李雪鸢对面坐下,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你若是烦了我,看不惯我的行事作风,大可现在就回你的卿家去,不必在这里摆个脸色给我看。”
李雪鸢拿起一块做成花瓣形状的豆沙糕塞进嘴里,咀嚼了两下,却觉得似乎没有记忆中那般香糯可口,心情愈发烦躁。
“我没有。”
卿子陵低声否认,声音闷闷的。
李雪鸢轻哼一声,扭过脸去,只拿一双眼睛漫不经心地望向楼下那位口若悬河的说书先生,摆明了不想再搭理他。
卿子陵瞧她这副模样,心里也不好受。
他默默地将那碟杏仁端到自己跟前,拿起一颗,仔细地剥去外面微硬的褐色薄衣,露出里面白生生的果仁,然后轻轻放在一旁干净的小碟子里。
他就这样一颗接一颗,安安静静地剥着,直到那小碟子里堆起了一座小小的、雪白的杏仁山。
他将剥满杏仁的小碟子轻轻推到李雪鸢手边。
李雪鸢眼角余光扫到了,却只当没看见,依旧专注地看着楼下,仿佛那说书先生的故事有多么吸引人。
此时,楼下说书先生正好讲到精彩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惊叹与渲染:
“……这江湖啊,风云变幻,英雄辈出!各位看官且听我娓娓道来!话说近日江湖中最大、最轰动的事,莫过于一年前,那位横空出世的少女大宗师!她单枪匹马,血洗得意城通天楼,以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逆斩修为已至化境、号称‘当世第一剑’、‘剑仙’的上官锦月!一举震动天下,成为了新的武林传奇!”
说书先生顿了顿,吊足了听众的胃口,才用更加夸张的语气说道:“但更传奇的是,这位完成了如此惊天壮举的大宗师,据说竟只是一位年不到双十的妙龄少女!而她不是别人,正是昔年剑圣李竹沂的外孙女,天沂城那位神秘的大小姐——李、雪、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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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说书人正绘声绘色地讲述着自己一年前那场震惊江湖的复仇之战,甚至直接点出了她的名字和身份,李雪鸢微微一怔,随即嘴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竟听得有些津津有味起来。
只见那说书先生醒木再次重重一拍,声音拔高,带着十足的煽动力,将众人的注意力牢牢吸引:
“列位看官,须知这位横空出世的少女宗师李雪鸢,可并非是什么凭空冒出来的无名之辈!其血脉尊贵,家学渊源!她的外祖,便是当年名震江湖、号称剑圣的天沂城老城主李竹沂!”
提及剑圣名号,堂下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和议论声,显然李竹沂的威名即便时隔多年,依旧在江湖中留有深刻的印记。
说书人很满意这效果,捋了捋胡须,继续慷慨激昂道:“半年前,李城主毅然返回天沂城,认祖归宗,重掌家业!她归城之后的第一件大事,便是彻查生母当年含冤而逝的真相!那萧山宠妾灭妻,纵容侧室柳氏行凶作恶,致使李城主生母蒙受不白之冤,郁郁而终!此等深仇大恨,岂能不报?!”
他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股肃杀之气:“李城主查明真相后,雷厉风行,以雷霆万钧之势,当众揭露柳氏恶行!更是在宗祠之前,众目睽睽之下,逼得那萧山亲自动手,处置了那毒妇柳氏!真真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大快人心呐!”
“好!”
“杀得好!”
台下顿时爆发出阵阵叫好声,江湖中人最是快意恩仇,对此等为母复仇、清理门户的戏码最为激赏。
说书人待叫好声稍歇,才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辛般的语气道:“自那之后,那萧山自觉无颜面对列祖列宗与城中百姓,更是愧对发妻与嫡女,已是心灰意冷,自行避居于后山佛堂之内,青灯古佛,忏悔己过,再不敢以天沂城城主自居!”
他猛地提高音量,斩钉截铁地总结道:“是以,如今天沂城上下,唯李城主马首是瞻!她便是天沂城名正言顺、说一不二的唯一话事人!我等江湖同道,见了面,都当尊称一声——李城主!”
最后“李城主”三个字,他念得格外用力,带着无比的敬重与推崇。
堂下众人听得心潮澎湃,纷纷交头接耳,言语间充满了对这位新任“李城主”的好奇。
突然,客栈门口的光线一暗,走进来两人。
为首者一身水绿色锦衣,面料华贵,绣着精致的暗纹,腰束玉带,面容俊朗,眉宇间自带一股养尊处优的矜贵气度。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纪稍轻、抱着长剑的少年,那少年眼神惺忪,一副没睡醒的模样,却步履轻盈,显然身手不凡。
这两人一进来,便无视厅中的些许混乱,径直走向大厅靠后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
李雪鸢的目光在触及那锦衣男子侧脸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身一避,将自己完全隐藏在了二楼雅座的厚重帷幔之后,气息都收敛了几分。
司马南初?!怎么会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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