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处,阿陵是你的儿子。若他真有什么做得不对、行差踏错之处,长辈教训晚辈,本是天经地义。可他今日分明无错,是被人构陷羞辱。你不思安慰,反而屡屡出言羞辱、挫其心志,此为一不对!”
“第二处,你口口声声‘一个大男人’应当如何、不应当如何,实在可笑!若按卿家主所言,男子便不能落泪、不能示弱、不能有丝毫脆弱,那女子是否也不该习武、不该执剑、不该杀人?”
李雪鸢语气渐厉。
卿连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被李雪鸢毫不客气地打断:“我当然知道,卿家主并非那般见识浅薄迂腐之人。你所忧所虑,无非是这世道弱肉强食,以武为尊!你担心阿陵性子纯善,修为不显,日后走出卿家庇护,会受人欺辱,是也不是?”
她竟将卿连那点未尽之言和复杂心思说了个透彻。
“没错,没错,他就是这个意思!”
林云舒生怕丈夫嘴硬再得罪人,连忙抢着替他辩解道,“阿鸢,你卿伯……我夫君他就是这张嘴坏!刀子嘴豆腐心!其实他心里也是疼阿陵的,只是恨铁不成钢,说话急了,也是不想他日后因为修为低微被人瞧不起……”
“哼!”
卿连气哼一声,气势却明显弱了下去,兀自强行挽尊道,“这小子……亏得还姓卿!我们卿家还能庇护他一时!否则……”
“没有否则。”
李雪鸢再次斩钉截铁地打断他的话。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床上怔怔望着她、眼圈泛红的卿子陵,声音清朗,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日后,就不劳烦卿家主费心庇护了。”
“他卿子陵,自有我天沂城庇护,有我李雪鸢庇护!”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
卿子陵猛然抬头,忘记了伤口的疼痛,也忘记了方才的委屈,只是怔怔地望着她,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光芒。
卿子栩手中的药碗猛地一颤,几滴药汁溅出,险些脱手摔落。
林云舒先是一愣,随即脸上迅速涌上巨大的惊喜,猛地从床边站了起来,激动地抓住李雪鸢的手,声音都有些发颤:“阿鸢!你、你这话是何意?你是……你是终于认下了和我们阿陵的这桩婚事,是吗?”
李雪鸢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依旧落在卿子陵那张惨白却因她的话而泛起一丝血色的脸上,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与他相识以来的种种画面。
江南小镇上,他笨拙地捧着刚出炉的糖糕递给她,眼里是纯粹的欢喜,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根并不名贵的银钗簪在她发间,他笑盈盈地望着她,认真地说“喜欢阿鸢”。
天沂城外,他傻乎乎地、执拗地等在路边,不顾一切地要随她去浪迹天涯,哪怕前路未卜。
雪山顶上,她旧伤突发,意识模糊间对他起了杀心,他却毫不犹豫地将胳膊递到她嘴边,让她喝他的血止疼,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担忧。
还有无数次,在枯燥的赶路途中,他变着法子给她做各种吃食,绞尽脑汁给她讲些并不好笑、甚至冒着傻气的笑话,只为了能逗她开心一瞬……
从来,没有人像卿子陵这么用心、这么温柔地对待过她。
李雪鸢其实心里很清楚,当初收他做徒弟,只是一时兴起,并非真的想要传承什么。
她只是……不习惯心底会因为这个人而冒出一些连她自己都弄不明白的、陌生的、柔软的感情。
那让她感到无措,甚至有些恐慌。
但无论如何,她无比确定一件事,在她李雪鸢心里,卿子陵是与众不同的,是独一无二的。
若换成别人,敢像他昨日那样指责她下手狠辣、滥杀无辜,恐怕早就被她一剑送去见了阎王,让他亲身尝尝什么叫真正的“滥杀无辜”。
可面对卿子陵的“冒犯”,她除了一些懊恼、无奈和“这傻子怎么这么不懂事”的烦躁之外,竟生不起一丝一毫真正的杀心。
此刻,看着他被至亲之人如此贬低羞辱,看着他强忍的泪水和委屈,一种前所未有的保护欲和占有欲猛地攫住了她。
她收回目光,看向激动万分的林云舒,又扫过神色复杂的卿连和卿子栩,最后,她的视线重新落回卿子陵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宣告般的笃定:
“舒姨,您说是婚事,那便是婚事吧。”
“总之,从今日起,他的人,他的安危,他的前程,都归我李雪鸢管了。”
“谁再敢欺他、辱他,便是与我天沂城为敌,与我李雪鸢为敌。”
————
晚间时候,霹雳堂灯火通明,摆起了宴席。
与妙灵山庄那种刻意营造的风雅不同,霹雳堂的宴客厅堂更显恢弘大气,处处透着百年世家沉淀下的厚重与底蕴。
粗壮的红漆柱子上雕刻着雷云纹路,四周墙壁上悬挂着并非古玩字画,而是各式各样设计精巧、寒光闪闪的火器图谱与模型,无声彰显着此间主人赖以威震江湖的根基。
宴席摆开,菜肴丰盛,皆是江南地界的精致菜色,又不乏漠北风味的烤羊烈酒,显然是精心准备,兼顾了在场各方宾客的口味。
雷衫作为东道主,自然是坐了主位。
他坚持将李雪鸢让到了仅次于主位的左上首尊客之位,态度恭敬却不显谄媚。
李雪鸢对此并未推辞,坦然受之,神色依旧平淡,仿佛坐在哪里于她而言并无区别。
任风若与刘蓉蓉坐在她下首,接着是卿连夫妇。
卿子栩和卿子陵兄弟坐在卿连下首,任行舟则陪着卿子陵坐下,低声询问他是否还有不适。
司马南初摇着扇子,自顾自找了个靠近酒壶的位置坐下,姿态闲适,仿佛真是来赴一场寻常宴饮。
酒过三巡,席间的气氛却并不十分热络。
白日里妙灵山庄的惊变、阎家的覆灭,以及李雪鸢那杀伐果断的血腥气,都像是一层无形的隔膜,笼罩在众人心头,使得推杯换盏之间,总带着几分谨慎与思量。
雷衫是见惯风浪的老江湖,深知此刻需要打破这僵局。他举起酒杯,再次向李雪鸢敬酒:“李城主,今日之事,多亏城主出手,才免去一场更大的浩劫,揭露了阎家伪善面目,老夫代江南武林同道,再敬城主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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