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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君臣之隙
    成都。

    时隔数月,这座刘备的都城,再一次迎来了它沸腾的顶点。

    当刘备的王纛出现在城门的地平线上时,整个城市都爆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百姓们拥上街头,挥舞着手臂激动地呼喊着“汉中王”。

    归来的士卒们虽然个个满身征尘面带疲惫,但他们的胸膛却挺得笔直。

    他们享受着这英雄般的礼遇,目光中充满了骄傲。

    他们带回了一个足以载入史册的辉煌胜利。

    江东,那片曾经让无数英雄折戟的土地,如今已是他们的疆土。

    汉中王宫之内,庆功的盛宴彻夜不休。

    巨大的铜鼎中,美酒的香气弥漫了整座大殿。

    案几上堆满了佳肴,将士们推杯换盏放声高歌。

    张飞喝得满脸通红,他手里抓着一只烤羊腿,口齿不清地对着身边的赵云大吼:“子龙,你瞧见没!俺就说文长那小子是好样的!江东啊!江东就让他这么给拿下来了!”

    赵云含笑举杯与他轻轻一碰,一饮而尽。

    “当初文长寻我借兵救关将军之时,我就知他定能成大事!”

    他的喜悦虽不像张飞那般张扬,但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同样闪烁着由衷的赞叹。

    其余将校无论是法正、黄权这等文臣,还是关兴、张苞那样的少壮派武将,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喜悦。

    这场胜利来得太关键,也太梦幻。

    它让刘备军中的所有人都看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一统天下的光明前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刘备缓缓站起身,喧嚣的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放下了手中的酒杯与碗筷,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王座之上的君主。

    刘备那份属于一代枭雄的威仪,在这一刻显露无疑。

    他环视着殿下那一张张熟悉而激动的脸庞,心中百感交集。

    “诸位,此番北伐,将士用命,劳苦功高!”

    “关中、荆襄,虽未竟全功,却也挫败了曹贼的锐气,稳固了我军的根基!”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整个人的气势都为之一昂。

    “然,此战最大的功勋,在江东!”

    “镇北将军魏延,孤军深入不畏艰险,一战而定江东六郡八十一州!为我军立下了泼天之功!”

    他的话语铿锵有力,回荡在殿宇之间。

    “哈哈哈!大哥说得对!”张飞第一个跳起来叫好。

    群臣亦是纷纷附和,赞美之词不绝于耳。

    刘备抬手虚按了一下,示意众人安静。

    他从内侍手中接过一卷明黄的诏书,亲自展开。

    用一种无比郑重的语调,宣读着那份足以让任何武将为之疯狂的封赏。

    “孤,以汉中王之名,下诏!”

    “命镇北将军魏延,都督江东诸军事!”

    “总管江东一切军政、钱粮、人事!赐金千斤,绢万匹,食邑三万户!”

    都督江东诸军事!

    这几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每一个人的脑海中炸响。

    这意味着,魏延将成为江东名副其实的最高指挥官。

    那片天下最富庶的鱼米之乡,将完完全全地落入他的管理之中。

    整个刘备集团,除了都督荆州的关羽之外,再也没有过如此之重赏!

    短暂的震惊之后,张飞再次发出一声狂吼:“好!大哥好封赏!文长当得起!”

    “大王圣明!”

    “魏将军不世之功,当配此重赏!”

    这一次,附和的声音更加热烈。

    虽然不少人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羡慕甚至是嫉妒。

    但面对魏延那份堪称神迹的功劳,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没有他就没有江东。

    没有江东,就没有现在这场庆功宴。

    刘备满意地看着群臣的反应,将诏书递给内侍。

    “来人,将此诏书八百里加急,送往建业!”

    “诺!”

    夜深了。

    宴席散去,喧嚣与狂欢归于沉寂。

    王宫深处的一间静室之内,烛火摇曳,将三道身影投射在墙壁上。

    刘备,诸葛亮,法正。

    刘备没有坐在主位上,而是负手站在窗前,凝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他脸上的喜悦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化不开的深沉。

    静室内的气氛,与白日庆功宴上的热烈,判若两个世界。

    良久,刘备缓缓开口,打破了这令人压抑的沉默。

    “军师,孝直,你们都说说吧。”

    他的语调很平淡,却让诸葛亮和法正的心头都微微一沉。

    法正率先开口,他一向直接。

    “大王,可是为文长将军的封赏之事烦忧?”

    刘备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今日殿上,孤看得很清楚。当孤念出‘都督江东诸军事’之时,许多人的神态就变了。”

    他转过身那双仁德的眸子深处,闪烁着一丝属于枭雄的锐利与警惕。

    “文长此番,功高盖世,这毋庸置疑。”

    “然,他一人独掌江东军政大权,麾下陆逊、诸葛恪、周泰之流皆是新降之将。他们感念的是魏延的知遇之恩,遵从的是魏延的将令。”

    “至于孤这个远在成都的汉中王……在他们心中,又有几分分量?”

    “长此以往,江东究竟是我大汉的江东,还是他魏文长的江东?”

    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

    这才是他内心最真实,也是最深切的忧虑。

    君王本性,在这一刻显露无疑。

    功高,从来都是一柄双刃剑。

    既能杀敌亦能伤己。

    法正的脸上露出一丝了然。

    他向前一步,躬身道:“大王所虑,确是国之大者。文长将军乃不世出之将才,然其行事不拘一格,锋芒太盛。如今又手握重权远离中枢,的确需要制衡。”

    他略作思忖,提出了自己的方案。

    “臣以为,可遣一位宗亲重臣,如麋竺、吴懿将军之辈前往江东,出任扬州刺史分其民政之权。”

    “如此军政分离,文武制衡。文长将军可专心军务,而钱粮赋税、官员任免之权,则收归朝廷。既不损其功又可消弭隐患。”

    这是一个标准而稳妥的阳谋。

    刘备听着不置可否,只是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了始终沉默的诸葛亮。

    诸葛亮手持羽扇,轻轻摇动。

    他上前一步却摇了摇头。

    “臣,不赞同孝直之言。”

    法正一愣。

    只听诸葛亮继续说道:“江东初定,人心未稳。吴地士族盘根错节,表面归降实则观望。此刻我大汉在江东的根基,全系于文长一人之威望。若此时派人分其权柄,必令其束手束脚,政令难出。”

    “前线将帅不和,后方人心浮动。一旦江东再生变乱,则我军此番所得将尽数化为泡影。此举非但不能制衡,反而是自乱阵脚,为不智之举。”

    刘备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那依军师之见,又该如何?”

    诸葛亮躬身,清朗的言辞在静室中回响。

    “大王当做的恰恰相反。非但不能分其权,反而要予其更大的信任。”

    “大王当信人不疑,用人不疑。明发诏书彰其功绩,恩及其家小,将其父母妻儿接入成都厚待供养,以示君臣一体,毫无间隙。”

    “如此天下人只会盛赞大王胸怀宽广,不忌功臣,文长亦会感念大王天恩,愈发忠谨。”

    “至于制衡……”

    诸葛亮话锋一转,羽扇轻轻一点。

    “可遣一能言善辩、心思缜密之心腹,以监军之名常驻建业。名义上是为大王体察军情宣达王命,实则观其行察其心。”

    “文长有何举动朝夕可闻,若他真有不臣之心,我等再做计较亦未为晚也。”

    一番话有拉有打,有恩有威。

    法正听完,陷入了沉思。

    相比于自己直接削权的方案,诸葛亮的办法无疑更加高明,也更加阴柔。

    它保全了魏延作为方面统帅的权威,确保了江东的稳定。

    又安插了一双眼睛在身边,将一切都置于可控的范围之内。

    刘备在室内来回踱步,权衡着两种方案的利弊。

    良久,他停下脚步,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就依军师之言吧。”

    他的决断依旧果决。

    “传令下去,接文长家小前来成都,赐豪宅一座,仆役百人。待文长之弟冠礼之后,即授羽林中郎将之职。”

    “再命杨仪,以监军之名前往建业,辅佐文长治理江东诸事!”

    “诺!”

    法正与诸葛亮齐齐躬身领命。

    该做的都做了。

    该说的也都说了。

    然而,那份属于君王的忧虑,并未因此而有丝毫减退。

    刘备挥了挥手,示意两人退下。

    当静室之内只剩下他一人时,他重新走回窗边,看着那片被黑暗吞噬的夜。

    那丝在他心中悄然种下的疑虑,非但没有消失。

    反而在诸葛亮那番“监其行,察其心”的话语之后,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坚实。

    君臣之间,那道看不见的缝隙,已然悄然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