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地面,将最后一丝体温抽走。
姜维的意识从黑暗中挣扎着浮起,耳边是残余部下的哭喊。
“将军!将军!您快醒醒啊!”
他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
那面刺眼的“汉”字大旗如同烙印,重新在他视野里清晰起来。
冀县没了。
最后的希望,也没了。
“哈哈哈……”
一阵嘶哑干涩的笑声,从姜维喉咙里挤出来。
他推开搀扶他的士卒,挣扎着站起。
他对曹魏的忠诚,被马遵的箭雨射成了筛子。
他赖以谋生的智谋,也被魏延的阳谋碾得粉碎。
现在连他母亲所在的冀县,也成了别人手中的城池。
这天下之大,竟再无他姜伯约的容身之处!
他看了一眼身后仅剩的几十名伤痕累累的袍泽,又看了一眼那高悬的汉旗。
一切都结束了。
“锵!”
姜维腰间佩剑出鞘,剑刃在残阳下反射出凄厉的血光。
“将军!将军万万不可做傻事啊!”
残存的部下见状,一齐惊呼着扑上前来。
姜维一声厉喝,反手将剑锋横在自己颈上:“尔等都别过来!”
剑锋冰冷的触感让他精神一振。
他望着冀县的城楼,血泪从眼角滑落。
“哈哈哈!不料我姜维空有一身抱负,无处施展!大业未成,竟死于此地!”
“我姜维死不足惜,只是家中老母……”
他声音哽咽再也说不下去,只剩下无尽的悲凉。
“母亲!恕孩儿再也不能膝前尽孝了!今日吾虽身死,亦难瞑目矣!”
说罢他闭上眼睛,手腕猛然用力!
“铛!”
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震得他手腕发麻。
那柄本该割断他喉咙的佩剑,竟被一股巨力挑飞。
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远远插进泥土里。
“蠢货!枉你人称天水麒麟儿,焉不知好死不如赖活着的道理!”
“姜伯约,你有一身经天纬地之才,又何必急于寻死?!”
一个洪亮的声音如惊雷般在耳边炸响。
姜维猛然睁眼,只见魏延不知何时已拍马赶到。
手中长枪的枪尖还保持着上挑的姿态。
在他身后,陆逊、关索等人勒马而立,静静地看着他。
与此同时。
冀县的城门,在沉重的声响中缓缓打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钟离牧亲自搀扶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步履蹒跚地从城门里走了出来。
老妇人衣着整洁,面色虽有忧虑。
却气色安详,并无半点受过苦楚的模样。
她抬起头,浑浊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最后定格在姜维那张满是血污和绝望的脸上。
“维儿!”
一声呼唤,仿佛跨越了生死。
姜维浑身剧震,死死盯着那个身影,以为是自己临死前的幻觉。
他揉了揉眼睛。
那不是幻觉!真的是自己的老母亲!
姜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母亲!”
他双腿一软再也站立不住,直挺挺跪了下去。
他连滚带爬地冲到母亲身前,抱着母亲的腿。
然后他将头埋在母亲的膝上,像个迷路的孩子一般放声大哭。
“母亲无事便好啊!请恕孩儿不孝,孩儿无能!累及母亲受此惊吓!孩儿该死啊!”
哭声悲痛欲绝,闻者无不动容。
姜母伸出干枯的手,颤抖着抚摸儿子的头。
脸上的泪水也跟着滚落下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任由儿子发泄着所有的痛苦与委屈。
许久,姜维的哭声才渐渐平息。
姜母扶起他的脸,用袖子一点点擦去他脸上的血污与泪痕,柔声开口。
“维儿,快抬起头来,让娘看看。”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魏将军的兵马入城之后,非但未曾为难我,也未曾惊扰城中任何一个百姓。
他们甚至还开仓放粮,安抚城中百姓之心,与民秋毫无犯啊。”
“此乃仁义之师啊。”
姜维闻言身体猛地一僵。
姜母继续说道:“维儿,难道你还看不明白吗?”
“你所效忠的马遵,却在你为他浴血奋战之时,对你无端猜忌,甚至从背后向你射出冷箭,欲置你于死地!”
“维儿,忠孝并非愚忠。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
“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当择明主而事,方才能不负你这一身所学,不负你胸中抱负。”
“娘什么都不求,只盼你活着。堂堂正正地活着,活得有价值。”
母亲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暮鼓晨钟,重重敲在姜维的心上。
忠诚?什么是忠诚?
是对一个猜忌、背叛自己的上官愚忠。
还是对天下百姓,对朗朗乾坤的大义之忠?
他心中那道名为“忠于曹魏”的枷锁。
在母亲温和的话语中寸寸碎裂,轰然崩塌。
他终于明白了。
他缓缓站起身,整了整身上早已残破不堪的衣甲。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到魏延的马前。
没有丝毫犹豫,姜维单膝跪地右手抚胸。
对着马上的魏延行了一个标准无比的军中大礼。
他抬起头眼中的血丝尚未褪去,但所有的挣扎、痛苦与绝望都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清明。
“罪将姜维,愿降大汉!”
他的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响彻在寂静的战场上。
“自此之后,维,愿为将军驱策!为大汉复兴,维……万死不辞!”
“哈哈哈哈!好啊!”
魏延翻身下马,发出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
他大步上前双手用力,亲手将姜维从地上扶起。
夕阳如血,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魏延重重拍了拍姜维的肩膀,将上面沾染的灰尘拍落。
那力道,像是在替他拍掉身上所有的过去。
他看着眼前这张年轻却写满沧桑的脸,笑着问道:
“伯约,我送你的第一份功劳,就在天水城里。”
“你,可愿随我一同去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