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维胸口一股热流涌动。
他那份降将的卑微与忐忑,却在魏延这一问之中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姜维没有丝毫迟疑,声音坚定:“维,愿往!”
“愿为将军拿下天水,作为献给大汉的第一份投名状!”
汉军帅帐之内。
姜维站在舆图前,手指点在天水城的位置。
“启禀将军,马遵此人贪生怕死,经上邽城下一败,又见冀县已失,他定然不敢再回天水。”
“如今城中主事之人,应是功曹梁绪。此人与维乃是至交好友,且素来不满马遵的为人”
他转身对着魏延一拱手道:“维愿效仿说客,今夜便孤身一人潜入城中,说降梁绪!”
“只要梁绪肯降,天水城唾手可得!”
此言一出,帐内一片寂静。
关索第一个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孤身入城?
这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万一那梁绪不念旧情当场将人拿下,那姜维岂不是死定了?
他下意识看向魏延。
却发现魏延只是摸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姜维并未开口。
就在此时,一个温和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将军,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陆逊从旁走出,对着魏延拱手,神情严肃。
“姜维刚刚归降,此时让他孤身入城,万一有诈又当如何?”
他的担忧让帐内众将士刚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姜维的诈降计策才刚刚被识破,谁能保证这不是计中计?
用一座空城天水,来诱汉军主力入城。
而后聚拢城中之兵,来个关门打狗。
这并非不可能!
姜维的面色微微一白。
他看向陆逊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辩解。
他知道,这种怀疑是正常的。
一个刚刚投降,甚至不久前还在设计陷害你的人。
转眼就献上如此奇策,任谁都会怀疑。
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了主位上的魏延身上。
等待他的决断。
魏延脸上的笑容却愈发张扬。
他扫了陆逊一眼又看向姜维,忽然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伯言啊伯言,你的顾虑,我懂!”
“但是我魏延用人,从来只有八个字!”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伯约既然已经归我大汉,便是我魏延的袍泽兄弟!”
“我若连这点信任都给不了,还谈什么兴复汉室,还于旧都!”
话音未落,他竟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解下了自己腰间的佩剑。
他大步走到姜维面前,一把将佩剑塞进了姜维的手里。
“伯约,你持我此剑,前去天水!见此剑如我魏延亲临!”
“若事成,你便是头功!若事不成,你便持此剑安然归来!”
“我倒要看看,这大营之中有谁敢阻拦你!”
姜维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柄沉甸甸的古剑。
魏延这是何等的信任?
这又是何等的胸襟!
他算计过魏延的狂傲,算计过魏延的自负,却唯独没有算到。
魏延的信任竟是如此的坦荡,也是如此的霸道!
君以国士待我,我当以国士报之!
这一刻,姜维心中最后一点因被迫投降而产生的芥蒂,烟消云散。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双手紧紧握住那柄剑,对着魏延深深拜了下去。
“维,遵命!”
陆逊看着这一幕,微微一叹不再言语。
或许这就是魏延让自己和其他人,甘心为之效死的原因吧。
夜,深沉如墨。
天水城的城墙下,一处不起眼的角落。
一道身影在汉军斥候的掩护下,借着绳索悄无声息地攀了上去。
正是换上了一身便衣的姜维。
他翻身上墙,身形一矮藏入女墙的阴影中。
风声萧瑟,吹得人脸颊生疼。
一个同样穿着便服的身影,从另一侧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那人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紧张与怀疑:“可...可是伯约兄?”
姜维站直了身体,平静地看着对方“梁兄,是我。”
来人正是天水功曹梁绪。
他看清姜维的脸,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有重逢的惊讶,也有被背叛的愤怒,还有一丝无法言说的惋惜。
梁绪终于没能忍住,压低声音怒斥道:“姜伯约!你竟还有脸回来!”
“你忘了你是大魏的臣子吗?你忘了府君对你的看重吗?”
“你这背主求荣之辈,我梁绪当手刃汝!”
他的剑尖,遥遥指向姜维的咽喉。
姜维没有动,也没有辩解。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位昔日的挚友,看着他眼中那挣扎的怒火。
月光下,姜维的脸上露出一抹悲凉的笑。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转过身去。
姜维竟是亲手撕开了自己背上的衣衫,露出了整个后背。
梁绪的瞳孔,猛地一缩。
只见姜维那原本白皙的背脊上,一道狰狞可怖的伤口赫然在目。
伤口周围的皮肉高高翻起,虽然经过了简单的包扎。
但那箭矢穿透甲胄留下的创口,依旧触目惊心。
姜维的声音,在夜风中带着一丝颤抖:“梁兄,你可看清楚了?这就是马遵对我的看重!”
“上邽城下,我为他拼死诱敌,望他能开城出兵前后夹击!”
“可我换来的是什么?!是紧闭的城门,是城楼之上他亲自下令射下的箭雨啊!”
“我姜维之忠义被他马遵,一箭一箭射成了筛子!”
“我最后的部下为了掩护我,死在了自己人的箭下!”
姜维猛地转过身双目赤红,泪水夺眶而出。
“我走投无路欲往冀县去寻老母,却发现冀县城头早已换上了汉家旗帜!”
“我欲拔剑自刎以全名节,却被魏将军一刀挑飞了佩剑!”
“梁兄,你我相识多年,你以为我是贪生怕死之辈吗?!”
“你告诉我,我该效忠于谁?是那个视我等为草芥,背后放冷箭的马遵?!”
“还是那个宁可背负风险也要救我母亲,更是解剑相赠待我以国士的魏延?!”
梁绪呆住了。
他看着姜维背上那狰狞的伤口,听着他悲愤欲绝的控诉。
他脑中瞬间闪过马遵平日里那些刻薄寡恩、猜忌多疑的行径。
他手中的剑,再也握不稳了。
梁绪伸出手,想要触摸姜维背上的伤口却又不敢,只是颤抖着停在半空。
他眼圈一红,长长叹出一口气:“伯约……你……你受苦了!”
他声音沙哑,满是痛心。
“罢了,罢了!这腐朽的曹魏,我梁绪不待也罢!”
翌日,清晨。
当天边的第一缕阳光洒在天水城楼上时。
沉重的城门,在无数汉军将士的注视下,缓缓洞开。
没有伏兵,没有陷阱。
只有一条通往城内的阳关大道。
以功曹梁绪为首,天水城内大小官吏数十人。
他们皆身着官服,快步从城中走出。
他们一直走到汉军阵前十里之处,才停下脚步。
梁绪手捧天水郡的官印与户籍图册,率领身后众人齐齐跪倒在地。
“罪将梁绪,率天水合城官吏,恭迎大汉王师和魏将军入城!”
洪亮的声音,传遍四野。
魏延大军,兵不血刃拿下雍凉重镇天水!
魏延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幕放声大笑。
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梁绪身前,亲手将其扶起。
“梁功曹快快请起!”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了队列之后,那个手持他佩剑的年轻身影上。
姜维迎着他的目光,将佩剑双手奉还。
眼神清明,心悦诚服。
天水郡府衙之内。
魏延高坐主位,姜维与陆逊分列左右。
大局已定,但姜维脸上的神情却并未放松。
他走到堂中悬挂的舆图前,凝视着天水以东的另一个点。
上邽。
他忽然转过身,对魏延一拜:
“启禀将军!马遵此人,胸无大志贪婪怯懦,乃一庸人也。”
“维,还有一计,可令上邽城,不攻自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