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邽城楼之上。
马遵命人在城楼上铺设席案,置办酒肉。
他端坐正中,面前摆着一只精致的铜爵,身后两名亲兵执扇遮阳。
城下数里外,汉军大营稀稀拉拉。
有的士卒卸甲纳凉,有的聚在一起赌钱,还有的干脆躺在草地上呼呼大睡。
马遵指着城外,言语间满是讥讽:“诸位且看!世人皆言那魏延乃刘备麾下悍将,前日被本太守识破诡计,如今其已是强弩之末了!
“他这哪里是攻城的架势?分明是一群军心已散的流寇!”
坐在左侧的梁虔连忙举杯:“府君所言极是!那魏延虽有些虚名,但终究是粗鄙武夫。如今顿兵坚城之下,进退两难士气已泄!”
“只要府君坚守数日,待大将军和郭刺史大军一到,定叫这伙贼寇死无葬身之地!”
马遵仰头灌下一口酒:“那是自然!最可笑的是那姜维!那厮自诩天水麒麟儿,平日里在吾面前装得清高孤傲,结果呢?”
“结果跟了魏延这等蠢货!还要替魏延来赚我的城门!简直是瞎了那双狗眼!”
主簿尹赏坐在右侧低着头,手指摩挲着酒杯的边缘。
他听着马遵的咒骂,眼皮都不抬一下。
马遵点名道:“尹主簿!你与那姜维乃是旧识了!你也说说看,那姜维是不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尹赏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端起酒杯站起身来,向马遵走近两步:“府君说得极是!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
“若是跟错了人,那确实是有眼无珠!”
马遵听得顺耳,哈哈大笑:“尹主簿说得好!来,满饮此杯!”
他伸出手,等着尹赏敬酒。
尹赏走到马遵案前三步停下。
他没有敬酒,而是将手中的酒杯一翻。
清冽的酒水泼洒在地上,溅湿了马遵的官靴。
马遵笑容僵在脸上,眉头皱起:“尹赏,汝这是何意?!莫非是醉了不成?!”
尹赏猛地抬头,眼中杀机毕露:“这杯酒,是祭奠上邽城下,那一千多名被你当做弃子的天水儿郎!”
他将铜爵狠狠掷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原本侍立在马遵身后的“亲兵”突然暴起。
左边一人抽出藏在托盘下的短刀,一刀捅穿了真正的执扇护卫。
右边一人飞起一脚,将马遵面前的案几踹翻!
酒菜稀里哗啦洒了一地。
马遵惊恐尖叫,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反了!反了!来人呐!速速将反贼尹赏拿下!”。
他四周的卫兵刚想拔刀。
梁虔已抽出佩剑,一剑砍翻了最近的一名伍长:“马遵无道,嫉贤妒能!致使我天水郡陷入水火!诸将士还要为这等小人卖命吗?!”
城楼上的守军大多是天水本地人,甚至有不少是那战死一千多人的亲眷。
他们早已对马遵的所作所为心怀怨恨。
此刻见太守府的两位上官带头造反,他们哪里还会犹豫?
只听一阵兵刃出鞘声,那些原本应该保护马遵的士兵。
纷纷调转刀口,指向了那些死忠于马遵的亲信。
仅仅半盏茶的功夫,战斗便已结束。
马遵被两名壮汉死死按在地上,发髻散乱。
官袍被撕扯得破破烂烂,像一条被抽了筋的野狗。
马遵脸贴着粗糙的地砖,嘶声力竭地吼叫:“尹赏!梁虔!你们这两个反贼!”
“我乃是朝廷命官!大将军和郭刺史不会放过你们的!陛下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尹赏走上前,一脚踩在马遵的脸上:“省省力气吧。你的曹大将军,现在怕是都不知道你在哪!”
他转过身,对着城下挥手:“开城门!迎大汉王师!”
早已在此等候的士卒合力搅动绞盘。
上邽那扇紧闭了数日的厚重城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城楼顶端,那面代表曹魏的旗帜被人砍断旗杆。
紧接着,一面巨大的“汉”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升上了上邽的最高处。
城外,汉军大营瞬间活了过来。
魏延骑在马上,看着城头变幻的大旗,嘴角咧开一个肆意的弧度:“这姜伯约,果真有点意思!”
他挥动马鞭,指向前方:“全军听令,入城!”
……
姜维身披银甲手持长枪,骑着一匹纯白战马第一个冲入城门。
他勒住缰绳,停在了马遵面前。
马遵被人架着跪在地上,下意识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姜维居高临下,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没有愤怒没有狂喜,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这种平静,让马遵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辱。
马遵嘴唇哆嗦着,嘶吼道:“姜……姜维!你……你这背主求荣的小人!”
姜维手中长枪猛地探出。
枪尖带起一道寒风,精准地停在马遵的咽喉前一寸处。
马遵的骂声戛然而止,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姜维手腕微动,枪杆轻轻向上一挑托起了马遵的下巴。
“马府君,那一千多天水弟兄的命,你该怎么还?”
马遵看着那近在咫尺的锋利枪尖,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他双腿一软竟然当场失禁,一股骚臭味弥漫开来。
“伯约!伯约饶命啊!看在你我昔日的情分上……”
姜维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他收回长枪,像是怕脏了自己的兵刃。
“杀你,只会脏了我的手。”
姜维不再看他一眼,策马从马遵身边走过,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语:
“把他押下去,好生看管。日后,自陛下来审判他的罪行。”
马遵瘫软在地,像一摊烂泥。
魏延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纵马而来。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马遵,目光最后落在姜维挺拔的背影上。
魏延大手一挥,“传我将令!大军入城,接管防务!今夜在太守府设宴,我要为伯约庆功!”
……
夜幕降临,太守府内灯火通明。
原本属于马遵的主位上,此刻坐着的已是魏延。
席间觥筹交错,气氛热烈。
梁虔、尹赏等功臣分列两旁,一个个面带喜色。
魏延举起酒樽目光环视全场,最后定格在姜维身上。
“诸位!此番我军能下天水、破上邽,全赖姜伯约神机妙算,更赖诸位深明大义,弃暗投明!”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姜维面前,亲自为姜维斟满一杯酒。
“伯约,这第一杯酒,我魏延敬你!”
姜维连忙起身,双手捧杯:“将军言重了!维不过是一罪将,何敢领功!”
魏延打断了他的话,拍了拍他的肩膀,“有功便是有功!我魏延赏罚分明,从不玩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天水捷报,我已命人八百里加急送往江陵!在这奏疏之中,我已向陛下和丞相言明,此战首功非你姜维莫属!”
“不日,朝廷的封赏便至!伯约,你就等着做我大汉的将军吧!”
姜维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紧。
自从父亲战死,他便背负着振兴家族的重担。
独身一人在曹魏官场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可换来的,只有猜忌与冷箭。
而如今,在这个被称为“反贼”的汉营之中。
在这个以狂傲着称的魏延麾下,他竟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信任与尊重。
姜维仰起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入喉却化作一股暖流,瞬间烫热了他的眼眶。
他将酒杯重重放在案上,对着魏延单膝跪地抱拳过头。
“维,谢过将军知遇之恩!”
这一拜,再无半分迟疑。
魏延哈哈大笑,将姜维扶起。
他看向窗外深邃的夜空,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