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延坐于主位,目光灼灼地盯着堂下的姜维。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浓厚的兴趣:“哦?不攻自破?伯约有何良策,速速道来!”
帐内其余将领,包括陆逊、钟离牧和关索。
也都将视线聚焦在姜维身上。
天水城被兵不血刃的拿下,已经是个奇迹。
这上邽城内,马遵必定已是惊弓之鸟,防备森严。
姜维还有办法?
姜维没有卖关子,他大步走到悬挂的舆图前。
“启禀将军,上邽太守名唤梁虔,正是天水郡功曹梁绪的亲弟弟!”
“此外上邽城中还有一人,天水郡主簿尹赏,此人亦是维的旧友。”
“此二人同样对马遵平日里的刻薄寡恩,猜忌多疑,心怀不满已久!”
此言一出,帐内一片吸气声。
众人这才明白,姜维在天水郡内有着一张怎样的人脉大网。
这已经不是一个单纯的武将,这是一个对敌人内部了如指掌的谋士!
关索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惊奇。
他原以为姜维只是枪法好,计谋毒。
没想到还有这份人情世故的功夫。
姜维转身,对着魏延一拱手:“维有一计,可不费一兵一卒,便让马遵众叛亲离,自取灭亡!”
“维愿与梁绪兄联名修书,分头送往上邽,交予梁虔与尹赏。”
“信中不必劝降,那太过刻意。我们只须将上邽城下,马遵如何背信弃义见死不救,如何将天水郡的儿郎当做弃子,一一陈述!”
“再将我军入冀县,与民秋毫无犯。以及入天水开仓放粮,安抚百姓之事,略加点明。”
“一边是刻薄寡恩,视部下为草芥的马遵,一边是我大汉的仁义之师,与求贤若渴的魏将军。”
“至于如何抉择,便交给他们自己决断!”
这番话,听得帐内众人连连点头。
攻心为上,此乃阳谋!
陆逊温和的脸上,也露出赞许。
这个计策的妙处在于它不是逼迫,而是给予选择。
它利用的不是利益,而是人心向背。
魏延脸上的笑容愈发张扬,他猛地一拍大腿。
“伯约此计甚妙!好一个攻心为上!”
他看向一旁的梁绪:“梁功曹,此事你意下如何?”
梁绪早已听得热血沸腾,他一步踏出对着魏延和姜维重重一拜。
“绪,愿为将军效死!我这就去给愚弟修书一封!”
“告诉他,什么样的才是明主,什么样的路才是正道!”
当夜,太守府的书房之内,灯火通明。
梁绪铺开竹简,提笔之时手腕竟在微微颤抖。
他想起了姜维背上那道狰狞的箭伤,想起了马遵平日里的嘴脸。
一时间,百感交集。
他不再犹豫,笔走龙蛇。
一封情真意切的家书一气呵成。
信中,他没有长篇大论的家国大义。
只描述了姜维浴血奋战,却换来背后冷箭的惨状。
只描述了汉军入城百姓安然无恙,姜维老母被奉为上宾的景象。
最后,他只写了一句。
“弟,兄长已弃暗投明,不愿再为虎作伥。家中老母尚在,望弟好自为之,莫要自误!”
另一边,姜维也给尹赏写好了书信。
他的信更加直接,将上邽城下他如何行诱敌之计。
马遵又是如何紧闭城门,坐视他与一千袍泽陷入死地,写得清清楚楚。
字里行间,满是血与泪的控诉。
魏延将两封信都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将竹简重重拍在桌上,发出震天的笑声。
“哈哈哈!伯约此计,妙!妙绝!”
“有此二信,何愁上邽不破?此信,胜过十万精兵!”
计划敲定,两名魏延麾下最精锐的斥候,化装成贩卖皮货的商贩。
一人怀揣一封密信,趁着夜色悄然离开了天水城,向东而去。
汉军大营则偃旗息鼓,在天水城内外休整。
每日操练不辍,却丝毫没有要再度出征的迹象。
仿佛打下天水之后魏延便满足了,准备在此过冬。
等待消息的日子里,魏延也并未闲着。
他几乎日日都将姜维叫到帅帐之中。
两人对着舆图,进行着各种战局的推演。
从北伐中原的整体战略,到一场局部遭遇战的兵力布置。
从大军的粮草后勤转运,到一个冲锋阵型的变化。
魏延出的题一次比一次刁钻,一次比一次不合常理。
可姜维总能对答如流甚至举一反三,提出让魏延都眼前一亮的解决方案。
魏延发现姜维的用兵之道,精密、严谨。
他擅长将所有变量纳入计算,步步为营滴水不漏。
而他自己的风格,则是天马行空剑走偏锋。
追求以最小的代价,取得最辉煌的战果。
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在舆图上碰撞,却迸发出了惊人的火花。
魏延心中的欣赏,早已满溢。
他知道,自己捡到宝了。
捡到了一个真正能与自己并肩,共谋天下的大才!
就在汉军大营一片平静之时。
千里之外的上邽城,却暗流汹涌。
深夜,上邽城内一间密室之内。
烛火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扭曲不定。
上邽太守梁虔和他身前的主簿尹赏。
两人相对而坐,俱是面色凝重。
他们的身前,摆着两份刚刚送到的密信。
梁虔反复看着自己兄长的家书,手都在发抖。
尹赏则早已将姜维的信看完,他的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许久,梁虔才抬起头,声音沙哑地问道:“尹兄,此事......你意下如何?”
尹赏没有回答,他拿起那封写满了姜维血泪控诉的竹简,凑到烛火前。
火焰舔舐着竹简很快将其吞噬,化为一捧飞灰。
尹赏看着那跳动的火焰,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既是他马遵不仁在先,便怪不得我等不义了!”
梁虔闻言身体一震。
只听尹赏继续说道:“但若只是开城投降,我等不过是降臣,日后难免被人轻看。”
“况且,马遵在城中尚有心腹兵马,若是行事不密,我等与阖家老小都将万劫不复!”
他转过头,着梁虔,一字一顿:“此事,还需需从长计议!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数日之后。
上邽城外,旷野之上,尘土飞扬。
魏延的大军终于兵临城下,延绵数里摆开了阵势。
城楼之上,马遵扶着墙垛极力远眺。
他看到汉军的军阵旌旗招展,看似声势浩大。
但队列之间却显得有些散乱,如同疲惫之师。
马遵脸上因恐惧而紧绷的肌肉,瞬间松弛下来。
他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声中满是轻蔑与得意。
他转身对自己身旁的梁虔和尹赏说道:“二位请看!那魏延小儿,打下天水便以为自己天下无敌,骄狂之态尽显!”
“如此军容阵型松散,简直不堪一击!”
“看来,他已是黔驴技穷矣!”
梁虔与尹赏垂手立于其后,脸上是谦恭的附和。
“府君英明!”
只是在马遵转身再次望向城外时,二人不着痕迹地对视了一眼。
他们的嘴角,同时勾起了一抹无人察觉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