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正午,烈日当空。
“水……水……给我水!”
一名汉军士卒趴在烫手的岩石后。
他双眼深陷,嘴唇干裂出一道道血口子。
他身旁一匹战马轰然倒地,四蹄抽搐了几下,口吐白沫不再动弹。
缺水,已经把这支两万人的精锐部队逼到了崩溃的边缘。
马谡站在帅帐前,那身儒袍此时已沾满尘土,显出几分狼狈。
他手里紧紧攥着剑柄:“都给我振作起来!”
“兵法有云,置之死地而后生!如今不过才断水两日,尔等便这般模样,成何体统!谁再敢动摇军心,定斩不饶!”
周围的士兵们默默地看着这一幕,没人应声。
那种沉默,比谩骂更让马谡心慌。
一名校尉凑过来,舔了舔干枯的嘴唇:“马参军,弟兄们实在撑不住了!”
“那张合把山围得铁桶一般,再这么耗下去,不用魏军攻上来,我们自己就先渴死了!”
马谡立刻吼道:“那是魏军还没攻上来!只要他们敢攻山,我们就能……”
“他们不会攻山的!”
校尉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指着山下那条波光粼粼的小溪:“他们在下面喝着水,吃着肉,正看着我们像猴子一样等死!”
马谡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山脚下,魏军大营炊烟袅袅。
几个魏兵赤着上身站在溪水里,大笑着把清凉的溪水泼在身上。
甚至还有人牵着马在河边慢条斯理地饮马。
那一幕,深深刺痛了山上所有人的眼。
马谡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那个校尉噗通一声跪下:“参军!下令突围吧!与其渴死在这鬼地方,不如杀下去拼条活路!只要抢到水源,弟兄们就有救了!”
“请参军下令突围!”
“请参军下令!”
周围的将士纷纷跪倒。
马谡看着这一双双赤红的眼睛,身子晃了晃。
他的“居高临下,势如破竹”之策,眼下成了最大的笑话。
马谡咬着牙:“好,传令全军!集结兵力,向南面水源处突围!”
两万汉军像一群被逼疯的野兽,咆哮着向下方的魏军阵地扑去。
“杀啊!”
“抢水喝啊!”
人群如决堤的洪水,势不可挡。
山脚下。
张合骑在马上,手里端着一碗凉茶。
他看着漫山遍野冲下来的汉军,嘴角扯出一抹残忍的笑。
“马谡这个蠢货,终于忍不住了?”
“弓弩手,准备!”
随着令旗挥动,魏军阵地前数千名弓弩手同时拉开了弓弦。
弓弦震动的声音连成一片,密集的箭雨呼啸着扑向半山腰的汉军。
冲在最前面的汉军像割麦子一样倒下一片。
马谡在亲卫的护持下挥剑嘶吼:“不要停!给我继续冲!”
还没等汉军重新组织起冲锋,山下的魏军盾阵突然裂开一道道缝隙。
一根根数丈长的长矛从盾隙中探出。
“进!”
魏军迈着整齐的步伐,长矛林立如墙而进。
那些因缺水而手脚发软的汉军,哪里撞得开这样严整的铁壁铜墙?
第一波冲撞,汉军就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顶住!给我顶住!”
马谡还在喊,可他的声音已经被惨叫声淹没。
就在这时,魏军两翼突然杀出两支骑兵。
像是两把尖刀狠狠插进汉军散乱的阵型中。
本就是强弩之末的汉军,彻底崩了。
“败了!我们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恐慌瞬间传染了全军。
还没冲到水源边的汉军开始掉头往山上跑,没人再听马谡的号令。
“回来!都给我回来!临阵脱逃者,斩!”
马谡砍翻两名逃兵,却挡不住如潮水般溃退的人群。
他被裹挟在败军之中,踉跄着退回山顶大营。
一进寨门,这支军队彻底完了。
“把水给我!那是我藏的!”
“滚开!老子要喝水!”
仅存的一点饮用水成了导火索。
几名士兵为了抢夺一个几乎空了的水囊,拔刀相向扭打在一起。
马谡呆呆地站在乱军之中,看着眼前的人间地狱。
他的发冠不知何时歪了,披头散发。
手中那把象征权力的长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怎么会这样……”
“我是大汉参军……我熟读兵书……”
马谡双膝一软,跪倒在滚烫的尘土里。
他双手抓着头发,发出野兽般绝望的呜咽。
“丞相……谡,无能啊!谡是个废物啊!”
马谡所有的骄傲,所有的自负。
都在这一刻碎成了粉末。
……
山下,魏军中军。
张合骑在马上远眺山上那乱作一团的汉军营地。
张合摇着头,脸上满是讥讽:“都说那魏延用兵如神,张飞勇冠三军,不想此二人竟都是个睁眼瞎。”
“派马谡这种只会在纸堆里找兵法的蠢货来守街亭,这简直是把陇右拱手送还给我大魏!”
一旁的雍州刺史郭淮也笑道:“张将军神机妙算。只用了两天,这两万汉军便已废了。我看不用等到明日,今晚他们就得炸营自乱。”
张合冷哼一声:“传令下去,把包围圈再缩紧一点。我要让那马谡看着水流,一口也喝不着,活活渴死在上面!”
“报!”
一名斥候飞马赶来,滚鞍下马跪在台前。
“启禀将军!街亭南面发现一支汉军骑兵动向!”
张合眉头一挑:“哦?可是那张飞和魏延派来的援军?”
斥候喘着粗气,脸上带着几分古怪:“不是!那是原本驻扎在山脚一处偏僻营寨的汉军。”
“那两千骑兵并未冲阵救援,反而弃了营寨,正往南面山林方向溃逃!”
“溃逃?”
张合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响亮的狂笑。
“哈哈哈!看到了吗?这就叫兵败如山倒!连主将都在山上等死,山下的蜀军哪还有胆子恋战?定是吓破了胆,想钻林子逃回汉中去了!”
郭淮有些迟疑:“将军,那只偏师会不会是有诈?比如去搬救兵,或者绕后?”
张合不屑一顾:既然跑了,那就别管那群丧家之犬。哪怕他把天王老子搬来,这街亭我也吃定了!”
张合站起身抽出佩剑,眼中杀机毕露。
“传令全军!埋锅造饭,饱餐战饭!今夜子时,全线攻山!”
“我要拿马谡的人头,献给陛下请功!”
……
夜色笼罩。
南山大营内,死气沉沉。
马谡瘫坐在中军帐上,双目无神地看着跳动的烛火。
帐外,偶尔传来几声濒死的呻吟。
完了。
全完了。
他能感觉到,山下那头名为魏军的巨兽正在磨牙吮血,随时准备吞噬他们。
“参军……”
那个满脸血污的校尉再次冲进帐来,声音里带着哭腔:“魏军……魏军在造饭了!他们要攻山了!弟兄们连拿刀的力气都没了,这可怎么守啊!”
马谡木然地转过头。
逃?往哪逃?
四面都是魏军,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突然,一阵夜风吹开了帐帘。
马谡下意识地望向帐外漆黑的夜空。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看到了山脚下一个极其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有一座小小的营寨。
壕沟深挖,鹿角林立,像一只丑陋却坚硬的刺猬,顽强地趴在魏军包围圈的边缘。
那是关索之前抗命扎下的营盘!
那是他曾经嘲笑过、斥责过的“愚蠢”布置。
此刻,那座空荡荡的营寨在黑暗中静默伫立,就像是茫茫大海中唯一的孤岛。
一道闪电划过马谡那死灰般的脑海。
关索还在山下!
他挖的战壕还在!他立的营寨还在!
那里紧挨着一条废弃的引水渠,若是能冲进那里和关索汇合据守。
一股强烈的求生欲从心底爆发。
马谡猛地跳起来,一把抓起地上的长剑,像个疯子一样冲出大帐。
他嘶哑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响,带着最后的一丝疯狂。
“全军听令!”
“不用管辎重!不用管粮草!”
他剑指山下那座曾经被他嗤之以鼻的土寨子,眼珠暴突。
“向山下关索营寨……突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