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霄被押送至艳骨夫人位于碎星盟势力范围边缘、一座隐匿于重重魔阵与幻象中的奢华行宫——“极乐苑”。一路所见,皆是靡丽淫奢的景象:轻纱曼舞,异香扑鼻,随处可见容貌俊美、气质各异的年轻男修,有的抚琴作画,有的对弈品茗,有的甚至只是在廊下闲适漫步,个个衣着光鲜,气息纯净,修为不俗,全然不似奴隶或囚徒,倒像是某个大宗门精心培养的精英弟子。
只是他们见到艳骨夫人时,都会停下手中之事,躬身行礼,口称“主人”,眼神恭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艳骨夫人则只是慵懒地摆摆手,目光更多地停留在新来的赤霄身上,仿佛在欣赏一件新得的珍玩。
赤霄被带入一间布置清雅、灵气充裕的静室。“先在这里歇着,熟悉一下环境。”艳骨夫人丢下一句话,便带着随从离去,只留下两名沉默寡言但气息精悍的侍女守在门外。
静室隔绝了外界的喧嚣,赤霄紧绷的神经却丝毫不敢放松。他盘膝坐下,尝试运转功法,发现这里的灵气精纯度远超矿坑千百倍,甚至比万犬谷也不遑多让。但脖颈上那道代表“奴隶契约”的符文锁链仍在,隐隐制约着他的灵力运转。
“小白?”他下意识地在心中呼唤。
“我在。”小白虎的身影悄然浮现,依旧只有他能看见,琥珀色的眼眸打量着四周,“这里……有点意思。”
“什么意思?”赤霄不解,“那女魔头把我关在这里,下一步会做什么?像传言那样……”
“先别急着下结论。”小白打断他,声音带着探究,“观察。用你的眼睛,你的感知,还有……你的心。别忘了矿坑里教你的。”
赤霄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的不安与对传言的恐惧,开始仔细观察。他发现,这静室看似简单,但墙壁、地面都镌刻着极其精妙且隐蔽的防护与聚灵阵法,甚至还有一丝温养神魂的波动。这不像是一个囚禁玩物的地方。
接下来的几日,赤霄的活动范围被限制在这座“极乐苑”内,但并未受到任何虐待或侵犯。相反,有专门的侍女送来精致的饮食、干净的衣物,甚至还有一些基础的修炼资源。他可以自由在苑内指定的区域活动,那些先来的“男宠”们对他这个新人也并无敌意,反而有些好奇,偶尔会与他攀谈几句,言语间谨慎却并不卑微。
通过观察和有限的交流,赤霄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这些“男宠”,并非想象中那般颓废堕落或精神扭曲。他们大多眼神清明,谈吐有物,甚至在各自擅长的领域(炼丹、炼器、阵法、剑道等)颇有造诣。他们私下交流时,对艳骨夫人的称呼虽是“主人”,语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感激与尊敬?
更让赤霄震惊的是,一次偶然,他透过一扇未关严的密室门缝,看到艳骨夫人并非在与哪个男宠寻欢作乐,而是面色凝重地对着一个复杂的水镜阵法,阵法中显现出某个正被邪修围攻的小村落景象。只见她手指疾点,通过水镜隔空传递出数道精纯的魔元,精准地击溃了为首的几名邪修,解了村落之围。做完这一切,她迅速抹去水镜痕迹,脸上恢复那种慵懒媚态,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还有一次,深夜,他“听”到苑内一处偏僻角落传来压抑的哭泣和感激的低语。他悄悄靠近,看到一名刚被送来的、浑身是伤、眼中充满恐惧的妖族少年,正被艳骨夫人亲自检查伤势并喂服丹药。夫人脸上毫无媚色,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与一丝……不忍?她低声对那妖族少年道:“伤好之前,你就在这里做‘洒扫奴隶’,不会有人再欺负你。等你有了自保之力,是去是留,随你。” 那妖族少年涕泪交加,连连磕头。
赤霄的世界观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传言中好色残暴、以玩弄男宠为乐的“艳骨夫人”,私下里竟然在做着救助弱小、对抗邪修的事情?而那些所谓的“男宠”,似乎更像是被她以某种方式“保护”和“资助”起来的……天才?
这个猜测,在几天后得到了部分证实。
一名在这里待了数十年的、气质儒雅如书生的人族“男宠”,在一次私下交谈中,或许是看出了赤霄眼中的困惑与清澈,叹息着对他道出了部分真相:
“赤霄小弟,你可知这‘极乐苑’,在碎星盟乃至周边势力眼中,是什么地方?”
“是……艳骨夫人的淫窟?”赤霄迟疑道。
儒雅男子苦笑:“是,也不是。对外的确如此。夫人需要这个‘恶名’。”
“为何?”
“因为只有这个‘恶名’,才能让她在碎星盟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眼皮子底下,相对‘合理’地聚集我们这些人,并且获得调配部分资源的权力。”男子压低声音,“你看苑中这上百人,哪个不是身世坎坷、怀才不遇、或得罪了权贵、或被邪魔追杀、走投无路?夫人以‘看中美色’为名,将我们从各个绝境中‘抢’来或‘买’来,表面上我们是她的玩物奴隶,实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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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远处几个正在切磋术法的同伴:“我们在这里,得到了庇护,得到了资源,可以安心修炼,精进技艺。夫人从不强迫我们做任何违背本心之事,反而鼓励我们钻研所长。每隔一段时间,她会以‘派遣男宠办事’或‘玩腻了打发走’的名义,将一些修为有成、有了自保能力的兄弟悄悄送出去,给予新的身份和资源,让他们去实现自己的抱负,或暗中协助夫人进行一些……她无法明面去做的事情。”
赤霄听得目瞪口呆:“那……夫人救下的那些妖族、魔族、鬼族呢?”
“一样。”男子点头,“那些种族的孩子或落难者,被夫人以‘收集异族玩物’的名义带回来,伤好之后,有的留下成为侍从(同样是保护),有的则被悄悄送回安全之地,或安排到夫人控制的、不那么引人注目的产业中去。夫人暗中资助了许多类似的庇护所和救济点,救下的生灵不计其数。但所有这些,都必须披着‘纵情声色’、‘收集玩物’的邪恶外衣,才能在那个吃人的世界里,勉强维持下去。”
“为什么?”赤霄不解,“既然做的是好事,为何不光明正大?”
男子眼中闪过深深的悲哀与无奈:“光明正大?赤霄小弟,你可知这仙界,尤其是碎星盟这类势力,真正的‘恶’是什么?不是杀人放火,而是‘利益’。夫人若公然行善,救助‘无用’的弱者,庇护‘麻烦’的天才,就是在挑战既得利益者的规则,挡了别人的财路和晋升之路。她实力虽强,但双拳难敌四手,更无法与整个腐烂的体系对抗。唯有将自己伪装成另一个‘恶人’,一个沉迷低级欲望、人尽可夫的‘荡妇’,才能让那些真正的恶棍放松警惕,认为她不过是个有点实力的‘玩物收藏家’,不屑与她计较,甚至乐于见到她‘自甘堕落’,从而为她真正的善行,留下一丝缝隙。”
“所以,”赤霄喃喃道,“那些传言……那些恶名……都是她为了保护自己,也为了保护你们,而主动背负的?”
“是。”男子重重叹息,“以色名,行慈悲。以恶名,护善行。这是夫人在这黑暗世道中,能找到的……唯一能稍微多做一点事情的办法。我们这些被她救下的人,感激她,尊敬她,也心疼她。所以甘愿配合她演戏,留在这里,做她‘荒淫无度’的‘证据’,同时努力提升自己,希望有朝一日,能真正帮到她,或者……改变这该死的世道。”
赤霄沉默了,心中翻江倒海。他想起了矿坑里那些麻木的脸,想起了无人站出来的绝望,也想起了小白教导的“不可片面断善恶”。但眼前这一幕,还是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极限。
一个背负着滔天骂名、被视为淫邪象征的女魔头,真实的底色,竟是如此沉重而无奈的慈悲与牺牲。她救不了所有人,只能以这种方式,在污泥中艰难地开出一朵朵染血的花。
“那……如果当初在矿坑,我选择了力量,杀了她……”赤霄忽然想到小白给的选择,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那个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后怕与庆幸:“如果你那么做了,孙子,你杀的将不是一个‘恶贯满盈’的女魔头,而是一位在黑暗中独自擎着微弱烛火、救了无数生命的‘守护者’。你的手上,将沾满无辜者的鲜血和希望。而你获得的力量,也必将沾染上这份‘误杀善者’的沉重业力与因果。未来,你或许可以凭借力量成为表面光鲜的‘好人’,甚至‘英雄’,但你的道心深处,将永远留下一道无法愈合的、关于‘盲目’与‘傲慢’的裂痕。那样的路,走得再高,根基也是歪的。”
赤霄彻底明白了。小白给他的,不仅仅是一个力量的选择,更是一个关于“认知”、“判断”与“道心”的终极考验。幸运的是,他凭借内心的那点清明与小白潜移默化的引导,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天道之子,总遇贵人……”他低声重复着小白偶尔提过的话,看着窗外那些看似奢靡、实则坚韧求存的“男宠”们,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艳骨夫人,或许就是他命运中另一位看似“恶”、实则是“贵”的引路人。
“现在你明白了?”小白的声音温和下来,“恶不能一面断之。有些人,将善良藏在最不堪的皮囊之下;有些人,则将恶意粉饰在最光鲜的外表之中。看清本质,需要时间,需要智慧,更需要一颗不轻易被表象蒙蔽的心。”
“我明白了,小白。”赤霄深吸一口气,六色眼瞳中迷茫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稳、更加包容的光芒,“这里不是终点,而是另一所‘学校’。我会好好‘学’,好好‘看’。”
他看向静室外那看似纸醉金迷、实则暗流涌动的“极乐苑”,心中已然有了新的计划和方向。他要留在这里,不仅仅是为了寻求庇护或等待机会,更要深入了解艳骨夫人这套“以恶护善”体系的运作,学习如何在极端不利的环境下,最大限度地保护和发展自己,积蓄力量。或许,在未来某个时刻,他也能为这位背负着沉重“恶名”的“贵人”,分担一丝压力,照亮一寸前路。
混沌之子的旅途,因一次“错误”的抓捕,意外踏入了一个由“恶名”编织的慈悲牢笼。在这里,他将学到比矿坑更深邃的世情,也将更深刻地理解,何为“天道无常”,何为“命运弄人”,以及……何为真正的“善”与“恶”。而那只隐形的小白虎,也将继续陪伴着他,见证并引导他,在这更加复杂诡谲的“色相皮囊”之下,寻找属于自己的光明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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