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羽卿失踪的第三天。
季枫林抬手,指腹用力地按压着眉心。
连日来的奔波与焦虑,让眼底的红血丝爬满了眼白,纵横交错着,狰狞得吓人。
沙哑的嗓音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裹着快要溢出来的压抑怒火,“又暴露了几个人?”
站在对面的下属垂着头,肩膀微微瑟缩着,头几乎要埋进衣领里,声音低得像蚊子哼,“三个…咱们安插在缅北据点的老线人,今早被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凉透了,尸体被随意地扔在雨林边缘的乱葬岗,手腕上还被烙铁烫了一条张着血盘大口的黑曼巴蛇烙印。”
张着血盆大口的黑曼巴蛇,是金三角最大贩毒集团。
“砰!”
季枫林猛地一拳砸在桌案上,厚重的实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摆在桌角的搪瓷缸子被震得哐当作响,里面的茶水溅出大半,湿了一片军绿色的裤腿。
季枫林胸口剧烈起伏着,火气几乎要冲破喉咙。
他猛地抬脚,狠狠踹在桌腿上,沉重的木桌被震得挪开半寸,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混蛋!”他低吼出声,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挫败与痛心,“说没就没了。”
下属依旧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知道领导此刻的心情,那些线人不只是情报节点,更是出生入死的兄弟,如今落得这般下场,换谁都扛不住。
季枫林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暴怒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寒的决绝。
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沾到的,不知是汗水还是潮气。
“备车。”他哑着嗓子吩咐,“我亲自去查。”
下属猛地抬头,脸色煞白,声音都在发颤,“您不能去!”
他几步冲上前,拦在季枫林身前,“湄公河渡口现在就是个活靶子!毒贩肯定布了天罗地网,就等着咱们自投罗网!”
“您这一去,不只是救不出赵小姐,连您自己都得折在那儿!”
季枫林的脚步顿住,眼底的冰寒碎成一片复杂的光。
他攥紧拳头,又砸了一拳,疼意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焦躁。
是啊,不能去,可不去,他的外甥女,他那些惨死的兄弟,又能找谁讨公道?
这两天两夜,赵知云带着手下几乎把金三角的地界犁了个底朝天。
但又不敢太张扬,生怕惹人注意。
每次只派一两个心腹,悄无声息地摸遍泰北黑市码头、缅东武装村寨和老挝瘴气雨林里的酒馆、军火中转站,塞钱问话,速来速走。
东南亚溽热缠身,蚊虫叮咬的红疹被汗水腌得钻心疼,他却顾不上挠,只死死攥着那张汗湿发皱的照片,眼底红血丝一日重过一日。
手下人换了一拨又一拨的线人,塞出去的美金码起来像座小山,撬出来的却全是些无关痛痒的过时消息。
要么是某股地方武装上周的火拼,要么是毒贩过境的老路线。
有个跟了他多年的副手实在看不下去,忍不住低声劝,“赵先生,大小姐会不会……根本就不在这边?”
话没说完,就被他淬着血丝的眼神狠狠瞪了回去,那眼神里的戾气压得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何尝没想过?
可卿卿身上的定位器有三个信号落点全在这片地界。
更让人窝火的是,这些日子总有些莫名的动静来干扰。
要么是刚摸到的线人突然失联,要么是黑市据点一夜之间人去楼空,甚至连加密频道都时不时窜进一段杂乱的杂音。
这些动作做得极精明,处处透着刻意,却又没留下半点指向性的痕迹,就像水面上划过的一道涟漪,看着明显,伸手去捞,却什么都抓不住。
赵知云心里门儿清,这是有人在背后捣鬼,故意拖着他们的脚步。
他毫不客气的做了反击。
连夜让心腹把欧洲黑市上几批定向军火的提货码泄露出去,精准砸在那几家和金三角毒贩有牵扯的供货商头上。
消息放出去不到半天,原本安稳的黑市就乱了套。
有人拿不到货急得跳脚,有人趁机压价抢生意,火拼的枪声在泰缅边境响了一夜。
他又让技术组伪造了几封加密电报,故意让那些干扰他们的人截获。
乱吧,越乱越好。
赵知云指尖摩挲着照片边缘,眼底的红血丝里淬着狠戾。
既然对方想藏,那他就把这潭水彻底搅浑,看他们还能不能稳坐钓鱼台。
夜色即将第三次笼罩大地时,赵知云孤身站在泰老边境的一处山头上,望着远处国境线一带影影绰绰的灯火。
三天两夜,他的卿卿就像一滴水融进了这片无边无际的林海,连半点踪迹都没留下。
晚风卷着寒意扑在脸上,他忽然抬手捂住脸,肩头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没人看见,这位在欧洲军火界叱咤风云、跺跺脚就能掀起一阵血雨腥风的男人,指缝里竟泄出了压抑的哽咽。
这是他这辈子,第二次露出这般狼狈的脆弱。
第一次是离开卿卿那年,五岁的她攥着他的衣角,小脸埋在他身上蹭了又蹭。
明明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却还笑着跟他说,“爸爸,我等你。”
一等,就是十七年。
十七年,他有十七年没见过女儿了。
他以为自己布好了天罗地网,能护她一世安稳,到头来,还是让她掉进了这吃人的金三角。
山风呜咽,像是谁在低声啜泣。
赵翎清通过赵羽生联系上小叔后,带着宋玉过来找他。
远远的,下属拦住他们,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赵翎清却没停步,步子迈得又急又沉。
他眨着泛红的双眼,视线死死锁在山头上那个孤零零的身影上,喉结滚了滚,终究是没喊出声。
宋玉站在他身侧,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两天两夜没敢合眼,眼底爬满了红血丝,手里还紧紧攥着赵羽卿的照片。
不知过了多久,山风渐渐收了些。
赵知云缓缓放下捂着脸的手,指腹擦过微湿的眼角,再抬眼时,脸上的脆弱早已被一层冷硬的狠戾覆盖。
他缓过神,转身的瞬间,目光精准地落在山脚下的两人身上,声音隔着风传过来,沉得像淬了冰,“都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