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颂看着她那双洞穿一切的眼睛,竟一时语塞。
“那你把我绑过来,又想做什么?威胁我的家人?”
阿颂微怔,喉结动了动,下意识开口,“不是我绑的…”
话音未落,他对上那双仿佛看穿一切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突然就卡了壳,竟有些语塞。
他总不能说,绑她过来,是为了试探她舅舅在境外的缉毒线路和人员部署。
这些藏在暗处的算计,堵在喉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别过脸,目光落在窗外飞速掠过的树影上,声音沉了几分,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别扭,“不是绑。”
顿了顿,又硬邦邦地补充了一句,“是请。”
赵羽卿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倏地笑出声。
“请?”她重复着这两个字,尾音挑得极高,手指狠狠戳着他的伤口,力道重得让阿颂闷哼一声。
“你这个请,还真别具一格。”
将她从三亚绑过来,还装模作样地跟她关在一起,摆出一副同处囚笼的无辜模样。
后来她带着他拼死突围,他又装模作样地演了一路的共患难,把她骗得团团转。
赵羽卿咬牙切齿,“早知道我早上就把你给杀了。”
阿颂的脸色白了一瞬,被戳中的伤口传来一阵钝痛,他却硬是没躲。
他看着她眼底翻涌的寒意,“你早上就知道是我绑的你。”
赵羽卿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阿颂像是被点燃的炮仗,猛地抬眼,眼底翻涌着惊怒与难以置信,“那你还说相信我。”
他死死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着,额角的青筋都隐隐跳了起来。
铺天盖地的怒意袭来,“所以你说的那些都是在试探我,什么立坟,什么相信,都是试探!”
“你骗我!”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赵羽卿看着怒气冲冲的少年,莫名其妙,“我没骗你,我说相信你,是相信你的冲浪技术。”
阿颂瞬间熄火,“哦……”
好一会儿,他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猛地瞪向她,语气里满是被算计的恼羞成怒,“你在试探我!”
明明是他先设的局,到头来却像个被耍得团团转的傻子,连一句真心的话都没捞着。
话音未落,车身猛地一颠,阿颂借着这股力道,猝不及防撞向赵羽卿。
他手臂一撑,堪堪抵在她身侧的座椅上,形成一个将她圈住的姿态。
温热的气息扑在她颈侧。
他垂眸看着她,眼底还燃着未散的怒意,却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就算是试探,那你有没有过一瞬间,真的信过我?”
赵羽卿心头微凛,面上却半点波澜不露。
她抬眸,“阿颂,你为什么会要我的信任?”
阿颂的指尖猛地蜷缩了一下。
他回答不上来这个问题。
车厢里的沉默漫过。
赵羽卿看着他,“阿颂,我跟你说了我的名字,你呢?”
少年坐回原位,视线放在她咬出来的牙印上。
他垂着眼,“他们都喊我阿颂。”
赵羽卿扯了扯嘴角,“哦。”
她懒得再跟他说话,干脆别过脸,目光落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睫羽垂着,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波澜。
车厢里的空气瞬间又冷了下来。
“刚才那帮人我不知道,不关我的事。”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非要解释这一句,明明在这场博弈里,解释是最没用的东西。
但刚才那波围堵的毒贩,确实不是他引来的。
赵羽卿冷哼。
阿颂被那声冷哼刺得心头一堵,瞬间没了再低声下气解释的耐心。
他猛地抬眼,眼底的局促褪去,又染上了几分少年人的桀骜,梗着脖子道,“爱信不信!”
许久之后,车子刹车。
回头瞥了一眼还坐在车里的赵羽卿,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眉峰蹙着,眼底还燃着没散尽的火气。
他没看她的眼睛,只下巴朝前方抬了抬,语气硬邦邦的,“到了。”
少年推开车门的动作又急又重,带起一阵风,混着林间湿热的潮气扑进车厢。
他站在车外,脊背挺得笔直,却没急着走,也没回头,像是在等着她,又像是在跟谁置气。
赵羽卿慢条斯理地推开车门,鞋底碾过地上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抬眼扫过周遭的景象,湿热的风裹着铁锈与火药的刺鼻气息扑面而来,让她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阿颂依旧背对着她,单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烦躁地扯了扯领口。
阳光落在他挺拔的背影上,却没半分暖意,反倒衬得他周身的戾气更重了些。
“杵着干什么?”他头也没回,声音冷硬得像块石头,“难不成还要我请你进去?”
赵羽卿没吭声,只是踩着碎石,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
密林中隐约传来铁丝网晃动的轻响,还有黑衣守卫皮鞋碾过地面的脚步声,层层叠叠,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穿过一道隐在藤蔓后的铁丝网,几座钢结构仓库赫然出现在密林深处,斑驳的锈迹爬满墙面。
黑衣守卫们闻声抬眼,目光锐利如鹰,却在扫到阿颂的瞬间齐齐颔首,敛去了周身的戾气。
阿颂终于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眼底还凝着未散的冷意。
“柬埔寨、老挝、越南交界的三不管地带。”阿颂的声音凉飕飕的。
“毒枭在这里分货,军火贩在这里交易,黑市掮客在这里牵线搭桥。”
他顿了顿,朝着仓库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漠然的残忍,“这里没有法律,没有秩序,只有枪杆子,说话才算数。”
赵羽卿抬眼扫过周遭荷枪实弹的守卫。
“枪杆子说话算话?”她轻嗤一声,声音不大,“那得看,是谁握着枪,又是对着谁的脑袋。”
话音落时,她忽然抬手指向仓库角落一处不起眼的阴影,语气平淡无波,“比如,你安排在那里的暗哨,枪膛里的子弹,是对着我,还是对着你?”
阿颂脸上的笑意倏地一僵,眼底掠过一丝错愕,随即又被更深的兴味取代。
他循着赵羽卿的目光望去,仓库角落的阴影里立着一道几乎与藤蔓融为一体的身影,那人肩头的枪管还泛着冷光。
阿颂低低地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被看穿的无奈,又掺着点棋逢对手的快意。
他没回头,只是朝着那阴影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那道身影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赵羽卿,”他转头看向她,“你果然比那些只会玩枪的蠢货有意思得多。”
赵羽卿懒得搭理她,反正她现在总归死不了。
阿颂也不在意,率先朝着仓库大门走去,脚步轻快。
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进来吧,让你看看我的家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