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之上，微风卷起涟漪，雾气荡开腾起与穹顶交融，一切都源于那位神灵的降临。乐者小姐，给你机会你也把握不住啊……维娅无奈地想着，甚至产生了些许她都没有注意到的如释重负。本应是信徒长经磨难...维娅的脚步在踏入巨门后的瞬间顿住。不是因为门内景象如何骇人，而是脚下的触感——太软了。像踩进一整片刚凝固的月光里，又似踏在温热的活体皮肤上。她低头，靴底正陷进一层半透明的银色薄膜，薄膜下隐约有脉搏般明灭的微光，随着她呼吸起伏。洛蒂紧随其后，阿尔忒弥斯则迟疑半步，指尖悬在门框边缘，仿佛那并非金属，而是一道尚在愈合的旧伤疤。“这……不是炼金矩阵。”洛蒂声音压得很低，却仍带一丝不易察觉的震颤，“是生物基质。”话音未落，整座殿堂无声震动。并非来自地面，而是来自穹顶——那里本该是雕满星轨与齿轮的穹顶，此刻却缓缓剥落，露出底下层层叠叠、如胎膜般柔韧的银白组织。组织表面浮出细密血管，血流缓慢，泛着幽蓝冷光。一滴液体自最高处垂落，在半空拉长、凝滞，最终化作一枚悬浮的、内部旋转着微型星系的液态水晶。丹妮拉就坐在水晶正下方，仰头望着它，小手无意识地抠着裙角。“你们来了。”她忽然说，声音依旧稚嫩，可尾音却拖出极细微的、金属摩擦般的嘶哑，“老师说，会有人来修好他的门。”维娅没接话。她盯着那枚水晶，半知之眼视野里，无数数据流疯狂刷屏：【活性神谕残片·未校准·污染源等级：？？？】【坐标锚定失效·时间流速偏差+37.2%】【警告：检测到‘记忆回响’嵌套结构，建议立即终止观测】犹格先生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刺入耳膜：“别看第二眼。”维娅猛地闭眼。再睁眼时，水晶已消失，穹顶恢复成冰冷的紫晶浮雕，仿佛刚才只是幻觉。可她左眼眼角，一缕极淡的银线悄然渗出，又迅速被皮肤吸收，不留痕迹。洛蒂却已蹲下身，与丹妮拉平视：“你老师在哪？”丹妮拉没回答，只把那个齿轮机器人递到洛蒂面前。机器人锈迹斑斑，关节处嵌着几粒暗红结晶，胸前盖板松动，露出底下缠绕如神经束的铜丝。她用指甲轻轻一拨，盖板“咔”地弹开。里面没有齿轮，没有发条。只有一小截断指。指节泛青，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灰烬，断口整齐得像是被最锋利的刀瞬间斩断。洛蒂瞳孔骤缩——那截手指的无名指根部，赫然烙着一枚与维娅手背一模一样的月神印记，只是颜色更深，近乎墨黑。“他留下的。”丹妮拉说，“他说，等钥匙回来，就能把门修好。”“钥匙？”维娅问。“就是你呀。”丹妮拉歪头，眼睛亮得过分，“手上有光的人。”阿尔忒弥斯忽然倒退半步，长弓在手中嗡鸣震颤，银色光晕不受控地弥漫开来：“不……不可能……主神印记绝不会烙在凡人身上，更不会……不会出现在断肢上！”她声音发紧，银眸死死盯住那截手指，仿佛要将它烧穿。维娅却注意到，阿尔忒弥斯右手小指微微蜷曲——那里，一道几乎不可见的旧痕横贯指腹，形状、深度，与断指上的切口完全吻合。洛蒂一把扣住阿尔忒弥斯手腕，力道大得让精灵闷哼一声：“别动。你认识这截手指？”阿尔忒弥斯嘴唇发白，没点头，也没摇头。她盯着那截手指，喉结上下滚动，忽然嘶声道：“……是祂的左手。第七次圣战前夜，祂亲手斩下的。”维娅脑中轰然炸开。第七次圣战……哲人王陨落的时间点。犹格先生沉默了很久。久到维娅以为神灵已经离去。直到她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像古钟余韵，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原来如此。他不是想登神……是想弑神。”话音落下，整个殿堂的光影骤然扭曲。紫晶穹顶寸寸皲裂，裂纹中透出的不是黑暗，而是翻涌的、沸腾的青铜色雾气。雾气里浮现出无数碎片化的画面：一座高塔倾塌，塔尖坠向海面；一只苍白的手按在祭坛上，掌心向下，五指张开，指尖滴落的不是血，而是正在冷却的熔岩；最后，是无数双眼睛——人类的、精灵的、兽人的、非人的——所有瞳孔深处，都映着同一轮残缺的月亮。丹妮拉终于站起身，小小的身体投下的影子却无限拉长，一直延伸到维娅脚边，影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无数细小的锁链相互绞杀。“第三道试炼，开始了。”她说，声音不再稚嫩，而是叠加了数十种声线，男童、少女、老妪、金属刮擦、砂石滚动……最终归于一片死寂的嗡鸣。地面开始塌陷。不是向下，而是向内坍缩。维娅脚下的银膜急速收缩，形成一个漩涡状的入口，边缘翻卷起锯齿状的光刃。洛蒂一把拽住维娅手臂，却被一股无形力量狠狠掀飞，撞在远处一根柱子上，石粉簌簌落下。阿尔忒弥斯本能张弓搭箭，银矢离弦刹那，却在半空化为齑粉——那片空间已被彻底“抹除”。维娅独自站在塌陷中心，脚下只剩最后一块拳头大小的银膜。她低头，看见自己倒影在膜面上。倒影中的她，手背月神印记正剧烈搏动，每一次明灭，都牵扯出蛛网般的银色裂纹，从印记边缘蔓延至整条手臂皮肤之下。“选一个。”丹妮拉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修门，或修人。”维娅没犹豫：“修人。”银膜轰然碎裂。失重感攫住她。下坠，下坠，穿过青铜雾气，穿过无数双眼睛组成的穹顶，穿过翻滚的、写满公式与咒文的虚空纸页……最终，双脚重重砸在坚实地面上。空气潮湿，带着铁锈与臭氧混合的腥气。她站在一条狭窄巷子里。两侧墙壁高耸，爬满暗绿色苔藓，头顶仅余一线灰白天空。巷子尽头，一扇锈蚀的铁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昏黄灯光，还有一阵断续的、压抑的咳嗽声。维娅认得这地方。珞太希亚内环，卢卡利亚学院西侧，罪恶大巷最深处。她曾在这里追查过三起“知识瘾君子”失踪案，每具尸体都被发现时，胸腔大开，肋骨呈放射状向外弯折，心脏位置空空如也，唯余一张折叠工整的《线性炼金术导论》扉页，用死者自己的血写着同一个词：献祭。她抬手，月神印记在昏暗中幽幽发亮。巷子另一端，脚步声由远及近，皮鞋敲击湿滑石板，节奏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希拉·泊莱特的身影出现在拐角，新闻社徽章在昏光下反射冷硬光泽。她手里拎着那个白色手提箱，箱角沾着几点新鲜血迹。希拉没看维娅，目光直直钉在铁门上：“昆汀学长，出来吧。这次，我带了足够的‘解药’。”铁门“吱呀”一声，开得更大了些。门内阴影浓稠得化不开，只有一双眼睛在暗处亮起，瞳孔深处，一轮微缩的、残缺的月亮缓缓旋转。“解药？”昆汀的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不……那是钥匙。你们弄错了，钥匙从来不在书里……”他向前迈了一步，身影终于完全暴露在昏光下。维娅呼吸一滞。昆汀·卡尔西亚的左臂，自肘部以下空空荡荡。断口处没有血肉，只有一圈精密咬合的青铜齿轮，正缓慢转动，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咔…咔…”声。齿轮中央，嵌着一枚小小的、与丹妮拉玩具里一模一样的暗红结晶。昆汀抬起仅存的右手，指向维娅，嘴角扯出一个极尽嘲讽的弧度：“……钥匙，在她手上。”希拉猛地转身，新闻社徽章骤然爆发出刺目银光，照得维娅眼前一片雪白。强光中，维娅看见希拉胸口的徽章背面，竟也烙着一枚月神印记——比她的更小，更淡，却同样真实。“维娅·埃利安。”希拉的声音第一次失去所有温度，“银匙之门的‘持钥者’，哲人王遗嘱的‘代行者’……还有，第七次圣战里，亲手砍下月神左手的‘执刑人’。”维娅没说话。她只是静静看着希拉，看着她徽章上那枚印记，看着昆汀断臂齿轮里旋转的结晶，看着巷子墙壁苔藓缝隙中，悄然渗出的、与丹妮拉玩具里同源的银色粘液。半知之眼视野疯狂刷新：【身份覆盖协议启动中……】【记忆锚点重构完成……】【‘执刑人’权限确认：最高级……】【警告：检测到‘月神左臂’共鸣……共鸣强度：99.8%……】【同步率突破临界值……强制接入‘终末回廊’……】巷子两壁的苔藓突然疯长，瞬间织成一面巨大银幕。幕上影像流转：年轻的哲人王站在高塔顶端，背后是燃烧的月亮；他举起左手，腕部悬停着一把透明的、由纯粹光线构成的剑；剑尖，正对准自己左臂肘关节。“他砍下的不是神的肢体。”维娅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是‘神性容器’的锁。”银幕上，哲人王手腕猛地一沉。光剑落下。没有鲜血喷溅。只有无数细碎的银色光点，如萤火般升腾而起，其中一枚，不偏不倚，飘向镜头——飘向维娅的眼睛。维娅抬手，轻轻擦过左眼眼角。一缕银线，再次渗出。这一次，她没让它消失。银线蜿蜒而下，在她苍白的皮肤上刻出一道纤细却无比清晰的轨迹，最终，精准地汇入手背那枚搏动的月神印记。印记骤然炽亮，灼烧般的剧痛贯穿神经。维娅膝盖一软，单膝跪地。她听见自己骨骼深处传来细微的、如同瓷器开裂的脆响。巷子尽头，昆汀的断臂齿轮疯狂加速旋转，暗红结晶迸射出刺目血光。希拉胸前的徽章印记同步明灭，频率与维娅手背完全一致。丹妮拉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温柔得令人心碎：“修好了哦。”“门，和人。”银幕轰然炸裂。维娅在剧痛中抬头，看见希拉脸上所有属于“新闻社副社长”的表情尽数剥落，只剩下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昆汀的断臂齿轮停止转动，暗红结晶黯淡下去，如同燃尽的余烬。而巷子两侧墙壁上，那些疯长的苔藓正急速褪色、枯萎，最终化为齑粉，簌簌落下。露出来的砖石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早已风化的古老符文——每一个，都与维娅手背印记的轮廓严丝合缝。维娅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左眼眼角的银线尚未干涸，手背印记却已平静下来，温顺得如同初生。她看向希拉，又看向昆汀，最后，目光越过他们，投向巷子深处那扇虚掩的铁门。门缝里漏出的昏黄灯光，不知何时，已悄然染上了一层极淡、极冷的银辉。“所以，”维娅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巷子里所有的寂静，“第三道试炼的答案，从来不是选择。”“是承认。”“承认我砍下的那一剑，从来就不是为了弑神。”“是为了……”她顿了顿，手背印记在银辉下微微发烫。“……把锁，还给祂。”巷子深处，铁门无声地，彻底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