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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二章 六脉神剑
    一灯大师阅罢书信,目光再次落回杨过身上,细细端详起来。只见这少年容貌俊朗,天然带着几分孤高桀骜之气,但一双眸子却澄澈明净,并无邪祟阴鸷之色,加之欧羡信中言辞恳切,以自身名誉为保,让一灯大师放下...苏衡的手指在桌沿无意识地叩击着,一下、两下、三下,节奏越来越快,像一颗悬在悬崖边的心跳。她忽然停住,指尖用力按进木纹里,仿佛要抠出点什么来。“商大哥,”她声音低哑,却异常清晰,“那十年,我们不是活在药香里,是活在尸臭里。”商陆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青瓷盏沿映出他瞳孔骤然收缩的倒影。他没说话,只是将茶盏轻轻搁回案几,杯底与紫檀木相触,发出极轻的一声“嗒”。苏衡起身,走到正堂中央那排高大的药柜前,伸手抚过乌木柜面,指尖掠过桑螵蛸抽屉的边缘——那里一层薄灰尚未拭净,边缘微翘,露出底下更深的暗色印痕。她忽然转过身,目光如刀,直刺商陆:“你昨日初见广釵,便觉眼熟。今日听我讲完胥九川之事,又见画像……你心里,可已认出了什么?”商陆沉默良久,喉结上下一滚,终是开口:“广釵左眉尾有一颗痣,位置、大小、颜色,与胥九川当年画像上所绘,分毫不差。”苏衡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血丝密布,却亮得骇人:“不止是痣。他走路时右肩略沉,是因少年时被重物砸伤未愈;他煎药必用文火,因胥九川曾言‘猛火催毒,文火养性’;他说话慢条斯理,可说到‘济世’二字,舌尖会不自觉地压得极重——那是胥九川教我们背《药性赋》时,咬字的癖好!”她一步踏前,声音陡然拔高:“他连咳嗽的声调都和胥九川一样!低、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痰音!商大哥,你告诉我——这世上,真有如此巧合?!”窗外忽起一阵穿堂风,吹得门楣上悬着的艾草束簌簌轻响。商陆缓缓起身,踱至窗边,抬手推开半扇木棂。天光泼洒进来,照见他侧脸绷紧的线条,以及袖口下悄然攥紧的拳头。“苏小娘子,”他背对着她,声音低沉如古井投石,“你可还记得,当年火烧大仓房后,衙门为何草草结案?”苏衡一怔,随即冷笑:“自然记得。胥九川亲自去府衙作证,说那夜烈酒失火,他拼死救出几个学徒,自己却被烧伤手臂——仵作验看,果然见他右臂内侧灼痕蜿蜒如蛇,皮肉翻卷,焦黑发脆。”“可你有没有想过,”商陆忽然转身,眸光锐利如剑,“一个精通药理、深谙火候之人,若真被烈焰舔舐,伤口边缘该是炭化而非卷曲?焦黑处该有油脂渗出之油斑,而非干裂如陶土?”苏衡浑身一震,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商陆却不再看她,目光扫过药柜阴影深处,声音冷如铁:“那夜你们放火,用的是三年陈酿的桂子酒。酒性烈而浮,遇火即爆,火焰升腾三丈,热浪扑面如刀。可胥九川若真冲入火场救人,衣襟必有熔融之迹,发梢当卷曲焦枯,甚至眼睫亦难幸免——可他验伤时,鬓角青丝齐整,指甲光洁如新,唯独右臂内侧那一道‘灼伤’,边缘平滑得如同刀裁。”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那不是火伤。是用药蚀出来的假伤。”“轰”的一声,苏衡脑中似有惊雷炸开。她踉跄后退半步,撞在药柜上,震得一排青瓷药罐嗡嗡轻鸣。她想起那年冬日,胥九川坐在暖阁熏炉旁,慢条斯理地剥开一枚桂圆,将雪白果肉递到她嘴边,温言道:“衡妹乖,吃了补气血。”——那时她只觉甜润沁脾,如今想来,那桂圆肉上隐约泛着的淡青水痕,分明是洋金花汁液干涸后的印记!“他……他给我们吃的,从来就不是药。”苏衡喃喃道,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珠,“是毒。是试药。是把我们当老鼠,喂养,观察,记录,再……淘汰。”商陆静静看着她崩溃的模样,目光却越过她颤抖的肩头,落在墙角一只蒙尘的旧木箱上。箱盖微掀,露出半截褪色的蓝布包袱——那是当年严八一自缢前,亲手塞进此处的遗物。他缓步走过去,拂去灰尘,掀开箱盖。里面没有金银,没有信札,只有一叠黄麻纸,纸页脆硬,边缘焦黑蜷曲,显然曾被烈火燎过一角。最上面一张,墨迹被水渍晕染得模糊不清,却仍能辨出几个朱砂大字:“济世方·改良录·第七版”。苏衡猛地扑过来,手指抖得几乎撕不开纸页。她一眼扫过,瞳孔骤然缩成针尖——纸上赫然写着:“……试于童子杨过,辰时服,申时现疹,酉时呕吐,戌时昏厥……七日后复服,脉象细数无力,肝区叩痛明显……”她的视线死死钉在“杨过”二字上,浑身血液瞬间冻结。杨过?那个总在铺子里扫地擦柜、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的十二岁少年?那个半月前突然病倒、高烧三日不退、浑身溃烂而死的杨过?!“不对……”她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杨过他……他早死了!死在三年前!”商陆俯身,从箱底抽出另一张残页,指尖拂过焦痕:“你看这里。”那页纸被烧去大半,仅剩右下角一行小字,墨色乌黑如凝固的血:“……今晨验尸,童子杨过,脏腑萎缩如豆,心尖积黑斑,确系济世方致。另,其兄杨远,昨夜咳血而亡,肺腑尽黑……”苏衡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杨远……那个总爱蹲在后院药圃里捉虫子、总把晒干的蝉蜕悄悄塞给她当零嘴的十五岁少年?他也死了?和杨过一起?就在同一夜?她眼前发黑,胃里翻江倒海,扶着药柜干呕起来,却只吐出几口酸水。泪水汹涌而出,混着嘴角的苦涩,在脸上冲出两道灼热的沟壑。“原来……原来我们杀的,从来就不是一个人。”她嘶声道,指甲刮过乌木柜面,发出刺耳的“吱嘎”声,“是两个。是四个。是十一个……我们烧掉的不是仓房,是坟场!”窗外,风势渐急,卷起满地枯叶拍打窗棂,沙沙作响,如同无数亡魂在叩门。就在此时,外间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接着是吴伯压低嗓音的禀报:“东家!广小夫……广小夫他来了!说是有急事,非要见您!”苏衡霍然抬头,泪眼模糊中,只见月洞门外,一道青衫身影逆光而立。广釵依旧戴着那顶宽檐东坡巾,可今日,他左手食指与中指间,竟夹着一根细如发丝的银针,针尖幽蓝,在斜射进来的天光下,泛着蛇信般的冷光。他缓步踏入正堂,目光扫过商陆,又掠过苏衡泪痕未干的脸,最后,停驻在那只敞开的旧木箱上。他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让整张脸显得愈发森寒。“商少侠,”他开口,声音依旧温润如玉,却像裹着冰碴的蜜糖,“苏掌柜,你们方才……是在看这个?”他指尖银针轻轻一弹,“叮”一声脆响,针尖蓝光一闪而逝。商陆神色未变,只将手中残页缓缓合拢,收入袖中:“广小夫来得巧。正想请教,这‘济世方’,究竟是何人所创?”广釵不答,径直走到药柜前,伸出右手,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地抚过桑螵蛸抽屉。指尖划过那层薄灰,留下三道清晰指痕。“螳螂产卵于枝,护其子以性命。”他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像古寺暮钟,“可若这螳螂,生来便是吃人的呢?”苏衡浑身一颤,下意识后退,脊背重重撞在药柜上,震得一排药罐嗡鸣。她看见广釵缓缓抬手,摘下了那顶戴了十年的东坡巾。没有地中海,没有红点。只有一头浓密乌发,梳得一丝不苟。而在他左额发际线之下,赫然烙着一枚铜钱大小的暗红印记——形如展翅螳螂,双钳狰狞,腹下还盘踞着一条细长毒蛇,蛇首恰好衔住螳螂尾钩。“胥九川的记号。”商陆的声音冷得像淬了霜,“他收徒弟,先烙印,再授药。”广釵笑了。那笑容终于有了温度,却烫得人心胆俱裂。他抬起左手,将那根幽蓝银针,缓缓抵在自己颈侧动脉之上。“你们烧了我的仓房,毁了我的试验,杀了我的父亲。”他语调平缓,如同在叙述别人的故事,“可你们漏了一样东西——”他指尖微动,银针尖端,一滴殷红血珠悄然凝成,饱满欲坠。“——我父亲临死前,把最后一版‘济世方’,炼进了我的血里。”血珠坠落,“啪”地一声,碎在青砖地上,洇开一朵小小的、诡艳的暗红花。苏衡腿一软,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抠住砖缝,指甲崩裂,鲜血混着尘土渗进指缝。她仰起脸,泪眼朦胧中,只见广釵俯视着她,眼神悲悯,如同神祇俯瞰蝼蚁。“衡妹,”他唤她,声音温柔得令人心碎,“这十年,你们施粥赠药,活人无数。可你们知不知道——那些被你们救活的穷人,有多少人,后来也长出了和阿花、大石头一样的红疹?”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商陆袖口,那里面,藏着半张写满死亡的残页。“你们以为,烧掉仓房,就烧掉了罪证?”“错了。”“那仓房里烧掉的,只是第一批失败品。”“真正的‘济世方’……”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向正堂高悬的匾额——“济世活人”四个鎏金大字,在斜阳下熠熠生辉,金光刺目。“——一直都在这里。”话音落,他指尖银针倏然一挑,那滴血珠飞溅而出,不偏不倚,正正射向匾额中央“济”字的墨痕。血珠撞上金字,竟无声无息地渗了进去,如同被贪婪吞噬。刹那间,整块匾额金光暴涨,刺得人睁不开眼!光芒中,那“济”字轮廓扭曲、拉长,竟渐渐幻化成一只振翅欲飞的黑色螳螂虚影,双钳开合,发出无声的嘶鸣!商陆瞳孔骤缩,猛地拔剑!剑光如电,直劈匾额!“铮——!”金铁交鸣震耳欲聋!剑锋劈在匾额上,竟爆出一串刺目火花!那螳螂虚影被剑气一激,非但未散,反而仰首长啸,虚影暴涨,双钳挟着腥风,狠狠钳向商陆持剑手腕!千钧一发之际,苏衡嘶声厉喝:“别碰它!是血咒!”商陆剑势陡然一滞,身形暴退三步,剑尖斜指地面,胸膛剧烈起伏。他盯着那仍在扭曲蠕动的匾额,额头青筋暴起。广釵却已转身,袍袖翻飞,一步步走向门外。夕阳将他身影拉得极长,斜斜覆在苏衡苍白的脸上,如同一道无法挣脱的枷锁。“明日此时,”他声音飘来,淡漠如风,“城南分号。我会等你们。”“带着所有活着的掌柜,和……”他顿了顿,侧过脸,最后一眼望向苏衡,唇边笑意加深,眼底却冰封万里:“——那本,你们藏了十年,却不敢翻开的《名录》。”门楣上的艾草束,被穿堂风猛地掀起,簌簌抖落一地枯叶。苏衡瘫坐在地,望着广釵消失的月洞门,望着那块金光渐敛、却再无半分慈和之气的“济世活人”匾,望着商陆剑尖上,一滴迟迟不肯坠落的、幽蓝的血。那血珠里,倒映着她自己扭曲变形的脸,也倒映着匾额上,那只永不闭合的、螳螂的复眼。风停了。死寂。只有药柜深处,一只被惊扰的蟋蟀,开始断断续续地鸣叫。一声。两声。三声。如同倒计时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命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