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过在大理混得风生水起时，欧羡却在漠北艰难求生。走过那片沼泽时，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队伍在一处地势略高的山坡背风面停下，人马俱疲。唯一庆幸的是，整支队伍损失了近百头羊、四十余匹...赵襄子踉跄后退三步，左膝一软，单膝跪地，右手长剑拄地支撑身体，喉头一甜，腥气涌上唇边。他咬紧牙关将血沫咽下，抬头时额角青筋暴起，眼神却亮得骇人：“好……好一个衡山云雾十八式！你究竟是谁？衡山派早已绝传三十年，连我师父都只在典籍里见过这路剑法的残谱！”广釵收剑入鞘，粗麻孝衣在穿堂风中簌簌轻响，声音冷如井水：“衡山云雾，本非为杀而生。它教人辨云之聚散、雾之虚实，知进退有时，明藏露有度——可你们当年，连焚屋前点一炷香祭奠亡者的耐心都没有。”话音未落，白飞絮已疾步上前，指尖按上赵襄子腕脉，眉头骤然锁紧：“心脉震颤，肺络撕裂，若再迟半刻，血瘀攻心。”她反手自袖中取出银针，在赵襄子颈侧、膻中、内关三处快刺三针，针尾微颤，赵襄子喉间浊气“嗬”地一声吐出，面色稍缓。席佳中却未看伤者一眼，目光如刀刮过广釵面门：“你既通衡山剑意，便该知‘云不可捉，雾不可握’——可你今日提剑上门，是来索命，还是来讨债？”广釵缓缓抬眼，视线扫过厅中四人：苏衡指节发白攥着东坡巾，杨过左手按在刀柄上蓄势待发，卫仁心鬓角汗珠滚落，叶守真则闭目合十，口中默念《药王经》中的安魂偈。他喉结微动，终是开口：“你们烧了济世总店，却没烧干净一样东西。”他伸手入怀，取出一枚核桃大小、暗红近黑的干枯卵鞘，轻轻搁在案几上——正是桑螵蛸。“胥九川死前七日，曾以朱砂批注新方：‘螳螂卵鞘取其形似唐氏宗祠檐角螭吻，焙干研末，混入蜜丸，可使药性如春蚕吐丝，绵绵不绝。’”广釵指尖叩了叩那枚卵鞘，“你们放火时，可曾留意西厢房药柜第三格底层？那里压着一本牛皮封册，页脚被火燎焦，却未烧透。”苏衡瞳孔骤缩：“那本册子……我们烧仓房时，它被压在乌石尸身底下！”“不错。”广釵声音陡然压低，“乌石临死前，用指甲在册页边缘刻了七个字——‘唐家祠堂，檐角有螭’。”厅内死寂如墨。窗外蝉鸣戛然而止，仿佛被无形之手掐住了咽喉。商陆忽而上前一步，拾起桑螵蛸凑近鼻端细嗅，随即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将卵鞘裹严，动作轻缓得如同收敛婴孩遗骸。他抬眼望向广釵，目光沉静：“广兄，你既知祠堂檐角，可知那螭吻之下，还刻着什么？”广釵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竟似悲悯：“‘绍定元年，赤练仙子盗经于大理，唐氏七十七代孙胥九川奉命追缉，得返秘典，立誓不传外姓。’——这行小楷，刻在祠堂第三根梁柱内侧，油彩覆盖三十年，唯有刮开朱砂漆层，方见旧痕。”杨过猛然抬头：“胥九川……是唐家旁支？！”“是旁支。”广釵摇头，目光如淬寒铁，“是嫡系。唐氏医脉分两支，一支承《七毒秘传》炼化阴阳，一支守《千金方》济世活人。胥九川幼年随母改嫁，隐姓埋名入济世药铺，实为唐家弃子——他学的是活人医术，练的却是死人毒功。”苏衡身子晃了晃，扶住桌沿才未跌倒：“所以……他试药时，故意挑筋骨强健者？阿牛、大石头……都是唐家血脉？”“正是。”广釵从袖中抽出一张泛黄纸页，上面墨迹斑驳，却清晰绘着唐氏宗祠平面图，檐角螭吻旁朱砂小字赫然在目，“唐家规矩：凡习毒功者，须以亲族血脉试药，成则光耀门楣，败则挫骨扬灰。胥九川试药十年，成功七次，失败六十三次——那六十三具尸骨，全埋在济世药铺后院古井之下。”话音落地，卫仁心突然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是我……是我掘井时发现第一具尸骨！我怕事，连夜填土，还往井里倒了三坛烈酒……可那酒渗下去，第二天井口就冒出血泡！”叶守真亦颓然坐地，老泪纵横：“甘遂死前攥着我的手说……说他梦见井底有人拉他脚踝……我当他是谵语，还给他喂了安神汤！”商陆默默解开素帕，桑螵蛸在日光下泛出诡异油光。他忽然想起昨夜城南分号柜上那道灰痕——并非灰尘堆积，而是桑螵蛸粉末遇潮凝结的黏腻印迹，像一条无声爬行的毒虫。“所以，”他声音沙哑，“八一、乌石、甘遂接连横死，并非凶手偶然寻仇。而是有人循着唐氏宗谱，按图索骥，专挑当年参与焚屋者下手。”广釵颔首：“唐家祠堂檐角螭吻，共有七十二个凸起鳞片。每片鳞下，刻着一名试药童子的生辰八字。你们烧屋那夜，祠堂火把映照，鳞片投影在墙上，恰好组成北斗七星阵——而你们十一人，站位正对七星斗勺。凶手要杀的，从来不是‘济世药铺掌柜’，是‘弑主逆徒’。”杨过握刀的手青筋暴起：“那凶手……是唐家后人？”“不。”广釵目光如电，直刺苏衡，“是当年漏网的试药童子。”满堂俱震。苏衡如遭雷击，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商陆却猛地转身，一把扣住苏衡手腕：“衡妹！你左耳后有一颗朱砂痣，形如米粒——唐氏宗谱记载，绍定元年入铺的试药童子‘阿禾’，耳后痣色赤如丹砂！”苏衡浑身剧颤，手指无意识抠进木案，指甲崩裂渗血：“我……我十岁那年，胥九川给我点的痣！他说……说这是‘护心朱砂’，能挡邪祟！”“护心？”广釵冷笑，“是锁魂。唐家秘法，以朱砂混入蟾酥，点痣即种蛊。蛊虫潜伏血脉，每逢月圆便啃噬心窍，使人噩梦缠身，久之神志昏聩。你夜夜惊醒抓挠头皮，红疹溃烂，皆因蛊虫欲破颅而出！”白飞絮倏然抬头，面纱下眸光锐利如刃：“所以你今晨煎的药，并非治脸——是在压制他耳后蛊虫？”“正是。”广釵坦然迎视，“我与唐天寿交手，见他剑招暗合《七毒秘传》‘蚀心引’路数，便知他亦中此蛊。若无解药，三年之内，他必癫狂自噬。”席佳中终于动容：“你既知解法，为何不救？”“救？”广釵望向窗外烈日，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我若救他，谁来救阿牛？谁来救大石头？谁来救……那个在火场里，把最后一块湿布塞进我嘴里，自己却被浓烟呛死的乌石？”他缓缓解下孝服腰带，露出内里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衣襟处，赫然绣着一只展翅螳螂，双镰如钩，腹下七颗朱砂痣排成北斗之形。“我叫唐禾。”他一字一顿，“阿禾的‘禾’。唐家第七十三代试药童子，也是胥九川亲手点下朱砂痣的最后一个孩子。”苏衡喉咙里发出幼兽般的呜咽，猛地撕开自己左耳后头发——那里朱砂痣果然微微凸起，边缘泛着不祥青灰。她颤抖着摸向怀中，掏出一块褪色蓝布，抖开竟是半幅残破襁褓，一角墨书“禾”字尚存。“我……我记得……”她泪如雨下，“火场里有个哥哥，背我冲出来……他背上全是火！”“那是乌石。”广釵闭了闭眼，“他背你跑出三丈，才倒下。我拖着他爬到井边，想舀水救他……可井水是红的。”寂静如铅块坠入深潭。商陆忽然开口：“唐禾兄，你既知蛊虫凶险，昨夜为何不直接点破？”“因为……”广釵望向杨过，“我需要确认一件事。”所有目光齐刷刷转向杨过。杨过怔住：“我？”“你右肩胛骨下方，有块蝴蝶状胎记。”广釵声音沉静，“唐家宗谱载，绍定二年入铺的‘阿过’，胎记形如墨蝶，展翅欲飞。”杨过下意识后退半步，右手已按上肩头：“你怎会知道？”“因为我也有一块。”广釵扯开衣领，露出锁骨下方——一只殷红蝴蝶振翅欲飞，翅尖两点朱砂，与苏衡耳后痣色如出一辙。“唐家试药童子，凡活过三载者，必烙蝶印。蝴蝶双翅，一为生门，一为死户。你肩上这只……”他顿了顿，“翅膀在动。”杨过如遭雷击，猛地扯开衣衫。众人只见他肩胛胎记竟真在微微起伏，仿佛活物呼吸！白飞絮指尖急探，触到皮肤下细微搏动，脸色霎时惨白：“蛊虫……已移至心脉！”“不。”广釵却摇头，“是它在唤醒另一只。”他目光如炬，直刺杨过双眼：“你记得自己是谁么？”杨过瞳孔骤然收缩，眼前幻象翻涌——烈焰滔天的仓房、孩童凄厉哭喊、乌石焦黑手掌塞来的湿布……还有胥九川俯身时，袖口露出的一截腕骨，上面赫然烙着同样振翅的墨蝶！“我……”他喉头滚动，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我梦见过……祠堂……井……还有……”“还有你亲生父亲。”广釵接话，语气斩钉截铁，“唐氏第七十二代家主，唐天寿。”满堂哗然。杨过身形巨震，几乎站立不住。白飞絮闪电般扶住他臂弯，指尖搭上他寸关尺，脉象如乱弦崩断：“心脉逆冲！他在……强行冲开蛊封！”“别拦他！”广釵厉喝，“让他记起来！否则蛊虫破心之时，他便是第二个胥九川！”话音未落，杨过仰天长啸，啸声如龙吟九霄，震得窗棂嗡嗡作响。他双目赤红，额角青筋虬结，左手五指深深抠进地面青砖，竟硬生生抓出五道裂痕！突地，他右手猛拍自己胸口，一口黑血喷在地面，血中竟浮着七粒赤红虫卵！“七星蛊！”白飞絮失声惊呼，“他竟以自身为皿，养出了母蛊！”广釵却面露狂喜，一把扯下自己颈间铜牌——上面阴刻“唐禾”二字，背面竟是半幅星图，与杨过胎记纹路严丝合缝！“唐家秘训：七星蛊成，双蝶共鸣，血脉归源。”他高举铜牌，声音如钟鸣玉振，“杨过，你才是真正的唐氏少主！胥九川篡改宗谱，将你名字涂去，只为独占《七毒秘传》！”杨过喘息渐缓，赤红双目中血色退去，唯余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他低头看着掌心黑血，又缓缓抬起，望向广釵手中铜牌——那半幅星图，正与他胎记上的蝴蝶翅纹，在日光下折射出同一种幽蓝微光。“所以……”他声音沙哑，却带着斩断宿命的凛冽，“我要做的，不是报仇。”广釵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是清算。”此时，门外忽有学徒跌跌撞撞闯入，脸色惨白如纸：“掌、掌柜的！衙门……衙门来了！静江府都头陈彤心，带了二十名捕快，围住了整条街！”厅内空气瞬间冻结。商陆霍然转身，袖中青影剑已悄然滑入掌心。白飞絮面纱微动，短刀寒光隐现。苏衡抹去泪痕，手指抚过东坡巾下红疹，眼神却如淬火玄铁。广釵却笑了。他缓步踱至窗前，推开雕花木棂——但见青石街上，二十名捕快雁翅排开，中央一人蟒袍玉带，正是静江府都头陈彤心。而他身后，竟还立着一位青衫老者，手持拂尘，目光如电，正冷冷扫视药铺门匾。“陈都头。”广釵声音清越，穿透院墙，“你押解的钦犯，可是我？”陈彤心仰头，神色复杂难言：“唐公子……不，该称您唐少主。大理段氏密函已至，一灯大师亲笔手谕——请少主即刻启程，赴天龙寺共议《七毒秘传》归还事宜。”那青衫老者忽而开口，声如古磬：“贫道乃天龙寺戒律院首座。唐施主，你若肯交还秘典，段王爷许你唐氏重立宗祠，赦免昔日罪愆。”广釵朗声大笑，笑声震落檐角积尘：“赦免？我唐禾的罪，是烧了一座伪善祠堂；我杨过的罪，是活着记住了那些被烧成灰的兄弟！”他转身，目光扫过苏衡、杨过、席佳、白飞絮，最后落在商陆脸上：“子逾兄，你既懂《回旋连环剑法》，可愿随我去趟大理？”商陆长剑归鞘，眉宇间风云激荡：“郭靖师父曾言：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可若国法不彰，民怨如沸，这‘侠’字，是否也该先劈开一道血路？”“好！”广釵击掌，“那就让天下人看看——”他猛然抽出腰间短刃，寒光一闪，竟朝自己左臂狠狠划下！鲜血喷溅，在青砖上绽开一朵赤艳梅花。“唐氏血脉，今日以血为契！”杨过一步踏前，拾起地上半块青砖，运劲一捏，砖粉簌簌而落。他蘸血在砖面疾书：“唐”字未干，白飞絮短刀出鞘，刀尖点向自己右颊溃烂处，剜下一小片血肉，掷入砖上血字中心！“雪男之誓，永随唐宗！”苏衡撕下东坡巾一角，浸透臂上鲜血，在砖面补上“禾”字最后一捺；席佳短刀横空，削断自己一缕长发，缠绕于砖上；商陆解下腰间青影剑鞘，以鞘尖蘸血，在砖面勾勒出一柄微缩剑影……最后一滴血落下时，青砖竟嗡然轻震，砖面血字浮起淡淡金芒，隐约可见北斗七星缓缓旋转。陈彤心瞳孔骤缩，失声道：“七星血契？！这……这是唐家禁术！”青衫老者拂尘微颤，喃喃道：“血契一成，百里之内，唐氏宗祠废墟地下三丈，那口古井……该沸腾了。”话音未落，药铺后院方向，忽有闷雷滚动之声由远及近，地面微微震颤。紧接着，一股腥甜铁锈气息随风飘来，混着腐土与陈年药渣的苦涩，竟在盛夏正午凝成一缕惨白雾气，蛇形游走，直扑厅门！广釵仰天长啸，声震九霄：“开井！”雾气应声裂开，一道赤红人影自雾中踏出——那人赤足披发，周身血痂龟裂，眼中却燃着两簇幽蓝鬼火，手中拖着一柄锈迹斑斑的屠刀，刀尖滴落的，竟是尚未凝固的暗红井水！“乌石……”苏衡失声哽咽。“阿牛！”杨过虎目含泪。那赤影停步，缓缓抬头。血痂剥落处，露出一张稚气未脱的脸，嘴角却咧开一道横贯耳际的狞笑：“禾哥……过哥……井底……好冷啊……”他手中屠刀“哐当”坠地，化作无数碎片，每一片都映出不同面孔：大石头、阿禾、细仔……十一张少年脸庞，在刀片血光中无声呐喊。广釵单膝跪地，双手捧起那块七星血砖，高举过顶：“诸位兄弟，且看——”血砖腾空而起，悬浮于厅堂中央，金芒暴涨。砖面血字轰然炸裂，化作十一道赤红流光，如倦鸟归林，尽数没入那赤影体内！赤影仰天长啸，啸声中血痂片片剥落，露出底下新生的莹润肌肤。他低头看着自己手掌，泪水混着血水滚落，声音清越如少年初啼：“禾哥……过哥……我们……回家了。”窗外，陈彤心缓缓摘下官帽，深深一揖。青衫老者拂尘垂地，合十诵经。二十名捕快齐齐单膝跪倒，铁甲铿然。而药铺门匾之上，“济世药铺”四字在血光映照下，悄然褪色，显露出底下百年朱砂题写的旧痕——“唐氏宗祠”。商陆凝望着那块悬空血砖，忽然想起郭靖师父当年的话：“过儿，你莫怕。有些路，纵使没有师父领着，你也得自己走过去。”他轻轻按上剑柄，指尖感受着青影剑鞘上熟悉的纹路——那是郭靖亲手所刻的八个字：“风霜磨骨，肝胆照人。”厅外，蝉鸣复起，声声如鼓。（全文完）